崔敬猛地坐直了。
“查哪儿的账?”
“整个荥阳郡的仓,一个一个查。”
“什么时候到?”
“听说,就这两天。”
老瓜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怎么了。”翟山问。
“吓的。”二毛说,“路上让人拍了下肩膀,问他哪个营的。”
“你怎么答的。”
“俺说他是哑巴。”
翟山看了老瓜一眼。
这条汉子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瓜。”
“……在。”
“下回换个人去。”翟山说,“这不怪你。”
“怪。”老瓜闷声说,“俺连自己是哪个营的都答不上来。”
“那是因为咱们本来就没有营。”翟山说,“回去我给你编一个。”
草窝里安静了。
翟山听见崔敬的呼吸声变了。
“崔先生。”
崔敬没答。
“崔先生。”
“……在。”这位仓曹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小人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小人自己。”崔敬苦笑了一声,“管城那批粮,账上四十二车。要是没让你们截,如今也该到荥阳了。”
“郡里这一趟查的,或许根本不是韦城。”
“是整个荥阳郡的仓。”
翟山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郡要清查所有的仓。这意味着上头有人要动手,或者朝廷缺钱缺粮缺疯了,开始翻底子。
不管哪一种,对下面这些管仓的人来说,都是同一件事。
“所以韦城的仓督,现在在干什么。”翟山问,“崔先生,你是这行的人。要是明后天有人来查你的空仓,你会怎么办。”
崔敬闭上眼睛。
“借。”
“借什么。”
“借粮。”崔敬睁开眼,“把卖出去的粮,从买家手里借回来,先填进仓里。等查完了,再还回去。”
“借得起吗。”
“借得起。”崔敬说,“买他粮的那几家,本来就跟他是一条绳上的。他要是塌了,那几家都得跟着进去。”
“所以只要他开口,粮就得回来。”
翟山慢慢地趴回草缝前。
坡下,那一片新苫的草顶静静地卧在夜色里。二十六个人围着一座空仓,来来回回地走。
守的不是粮。
守的是那个字。
“二毛。”
“在。”
“临走那两个赶车的,骂的是什么。”
“骂跑夜路,说车轴都裂了。”二毛想了想,“还有一句,让同桌的捂了嘴。”
“哪一句。”
“又不是拉的官粮。”
翟山笑了。
在这个荒山坡上,他这三天里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了。
“崔先生。”
“在。”
“我原来想的是,抢一座没人敢追的空仓。”
“是。”
“现在我改主意了。”翟山用手指在土上划了一条线,“咱们不抢仓。”
“那抢什么?”
“抢他填仓的路上。”
崔敬盯着那条土线,半天没说话。
“……小郎君,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说。”
“那批粮不是官粮。”崔敬的声音压得极低,“是他从粮商手里借回来的私粮,路上不敢挂官旗,不敢报官,连押送的都是自家雇的车夫。”
“这批粮要是没了,仓督拿什么填仓?”
“填不上。”
“查账的一到,仓是空的。”崔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这条命,就没了。”
“对。”翟山说,“所以他不但不敢追咱们。”
“他还得替咱们把这件事按下去。”
草窝里,那位仓曹吏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怪,一半是佩服,一半像是想哭。
“小人在仓里管了十一年账。”崔敬说,“十一年,小人只学会了一件事:这一行里,怕的人比贪的人多。”
“今日才知道,怕这个东西,原来还能拿来使。”
“能使。”翟山说,“好使得很。”
他转过头,冲坡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柱子!”
“哎!”
“挑两个脚快的,回瓦岗送信。”
柱子傻了:“回寨?咱们不是刚出来么!”
“送两句话。第一句,三天之约我记着。第二句,请寨主明日午后,往韦城道上,派车。”
“派……派车?”柱子的嘴张成了个圆的,“少寨主,咱们粮还没影呢,先跟寨主要车?这要是要不来……”
“要不来我自己扛回去。”
“扛六十车?”
“扛。”翟山说,“你先去写信。”
“俺不识字。”
“崔先生写。”
崔敬已经在摸怀里的笔了。
“把弟兄们都叫醒。”
“这就打?”
“不打。”翟山从草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先干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去把那两个赶车的找着,请他们喝酒。”
柱子精神了:“喝酒俺熟!”
“第二件……”
翟山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牌子上刻着六个字:荥阳郡,韦城道。
“找个人,穿上号衣,明天一早去仓门口。”
“干啥?”
“报个信。”翟山把牌子扔给他,“就说郡里查账的,明天午后到。”
柱子接住牌子,一脸茫然。
“可查账的不是……不是说这两天么?谁知道具体哪天啊。”
“不知道才好。”
翟山望着坡下那片草顶。
“他今晚要是不慌,那批粮还能慢慢地走三天。”
“他今晚要是慌了。”
“今晚就得全押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