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弘带着儿子过来了。
这位是翟让的亲哥哥,五十上下,穿一身好绢衣,站在粮车前头,背着手,一辆一辆地看。
“好,好啊。”他转过身,笑呵呵的,“大侄子出息了。”
“大伯。”
“这一趟,寨里出了多少人?”
“二十二个。”
“回来的呢?”
“二十二个。”
“咦。”翟弘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没死?”
“一个没死。”
“那可真是巧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周围原本吵吵嚷嚷分粮的人,一下子静了半圈。
翟摩侯在旁边接了话,笑得很客气。
“堂弟,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六十九辆车,两百多个守仓的兵,二十二个人一个没伤到根本。”
“说出去,外头人怕是不信。”
翟山没接。
他转过身,冲着人堆喊了一嗓子。
“柱子。”
“哎!”柱子顶着那颗包成粽子的脑袋挤出来。
“把你的耳朵给大伯看看。”
柱子一愣,抬手就把布扯了。
半只耳朵,血痂结得乱七八糟。
“老瓜,胳膊。”
老瓜把袖子撸上去,一块肉削得见了骨头。
“二毛,胳膊。”
那条吊在脖子上的断胳膊举了起来。
“还有六个死人埋在韦城道上的沟里。”翟山说,“不是我的人,是拦我们的人。”
“大伯要是觉得不信,明日我带路,咱们一块儿去把他们刨出来数。”
翟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开个玩笑罢了。”他摆摆手,“大侄子火气不小。”
“不敢。”翟山说,“我这人算账算惯了,听不得虚数。”
翟弘带着儿子走了。
走出十几步,翟摩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
那天夜里,瓦岗寨的火堆从山脚烧到山顶。
翟山蹲在自己那堆火边上,柱子他们二十二个围着他坐了一圈。老瓜的胳膊缠着布,柱子的耳朵包成了个粽子,二毛的断胳膊吊在脖子上,正用一只手撕肉。
小豆蹲在最外圈,抱着膝盖,一口一口地啃。
“少寨主。”柱子叼着肉,含含糊糊地开口,“往后还出去不?”
“出去。”
“那还带俺么?”
“带。”
“那……”柱子搓了搓手,“能不能多带几个?俺有几个兄弟,人可实在了,一直问俺呢。”
“几个。”
“十几个吧。”柱子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改成一根,“……二十几个。”
翟山把手里的骨头扔进火里。
“不行。”
柱子的脸垮了。
“二十几个太少。”翟山说,“我要五十个。”
火堆边上一片安静。
“少、少寨主。”柱子的舌头都打结了,“五十个……那得寨主点头啊。”
“已经点了。”
“啥时候点的?!”
“方才分粮的时候。”翟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扔给他,“寨主说,两千七百九十石,抽一成给我立营。”
“兵额五十,粮由我自筹,人由我自挑。”
柱子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少寨主,这上头写的啥啊,俺不识字。”
“写的是三个字。”
“哪三个?”
翟山把最后一块肉丢进嘴里。
“翟山营。”
火堆边上一声炸响,二十二个人一齐嚎了起来。
这一嚎惊动了半座寨子。
“翟山营。”柱子把这三个字念了三遍,越念声音越大,“少寨主,那俺是啥?”
“你是第一队的队头。”
“队头!”柱子跳起来,“老瓜!你听见没!俺是队头了!”
“听见了。”老瓜缠着胳膊上的布,“你队里几个人?”
“十个!”
“那你现在把这十个人的名字,从头到尾说一遍。”
柱子的嘴张开了。
火堆边上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柱子憋得脸通红,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往外挤。
“小豆……麻杆……王二……”
“王二叫王大牛。”翟山说。
“……他不是叫王二么?”
“那是他排行。”
柱子一屁股坐回地上,抱着头。
“完了,这队头当不了两天。”
火堆边上笑倒一片。
翟山被这帮人拽着灌了三碗酒,好不容易脱出身,绕到寨墙背风的地方喘口气。
崔敬正在那儿站着。
“崔先生不去喝?”
“小人喝不惯。”崔敬拱了拱手,“小人来给小郎君道个喜。”
“同喜。”
两个人靠着寨墙站了一会儿。
山下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小郎君。”崔敬忽然开口,“今日午后你跟寨主说话的时候,小人在人堆里。”
“怎么。”
“中军帐那边,也有人在看。”
翟山转过头。
“谁。”
“蒲山公。”崔敬说,“他站在帐子门口,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说。”
“看完了呢。”
“看完了他进帐去了。”崔敬顿了顿,“小郎君,还有一件事,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日晌午,寨主点了三千精骑,出寨了。”
翟山靠在寨墙上的背,一下子直了。
“往哪儿去的。”
“荥阳。”
“谁带的兵。”
崔敬看着他。
“单大将军带的兵。”
“那计呢。”
“计是蒲山公的。”
山下的火光还在烧,一片欢腾的喊声顺着风飘上来。
翟山站在寨墙的阴影里,手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三天。
他拿命换来的三天,换回了九十三车粮,一个五十人的营,和满寨子的肉香。
也刚好够他爹,把三千精骑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