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堆着粮袋,摞到顶。徐世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先数堆。
他先把一个空斗提起来,翻过来,在手上敲了两下。
“做什么。”
“看斗底有没有夹层。”徐世积把斗放下,“寨里的斗是自家做的,不是官斗。有人在斗底垫过木片。”
“垫木片干什么。”
“少装米。”他说,“一斗少三合,一百斗就少三石。”
他从最底下那一层抽了一袋出来。
“为什么抽底下的。”
“上头的是给人看的。”徐世积解开袋口,抓了一把,摊在掌心,凑近了看,“底下的才是实在的。”
他把手心里那把米又倒回去,用手指在袋口上抹了一圈。
“怎么样。”
“新米,没掺沙,没掺糠。”徐世积说,“袋子底下有点潮,是路上淋过雨。三五天内不吃,要生虫。”
他从算袋里摸出一根炭条,在袋子上画了个记号。
“这个记号什么意思。”
“先吃这一袋。”
翟山靠在窝棚门口,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袋一袋地翻,一斗一斗地量。
半个时辰里,徐世积一句废话没有。
翟山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上辈子他管料场,防的是偷、是掺、是压秤、是先进后出。这个人在这个窝棚里,一样不落,全防到了。
而且他还多防了一样。
淋过雨的先吃。
“徐先生。”
“嗯。”
“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徐世积数着袋子,头也不抬,“我家从前也存粮。”
“存多少。”
“不算多。”他说,“荒年放出去,能活两千口人。”
翟山张了张嘴。
在这一带,能拿粮活两千口人的人家,不叫“不算多”。
那叫一方豪强。
“那你怎么来当贼了。”
徐世积停下手上的活,直起腰。
“因为放两千口人是我家的事。”他说,“放两万口人,得有兵。”
他重新蹲下去数袋子。
“二百六十一。”
柱子在后头压着嗓子骂:“这小子什么毛病!”
“不是毛病。”崔敬忽然开口,“是规矩。”
“规矩个屁,他这是不信人。”
“他要是信人,就不必点。”崔敬说,“点账这件事,从来不是因为疑心谁。是因为不点,早晚要出事。”
“出什么事?”
“出人命。”崔敬说,“小人在管城见过。一个仓吏昧了二十石,五年以后查出来,抵了命。他要是头一个月就被点出来,赔二十石就完了。”
柱子把脖子缩了缩,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之后,徐世积从西头回来了。
“二百七十九石,实存二百六十一石。”他说,“少十八石。”
柱子跳起来:“不可能!”
“少了。”翟山说。
柱子扭头看他:“少寨主?!”
“昨天分给三十七个车夫的。”翟山说,“说好了到地方一人两石。三十七个人,七十四石。”
“那怎么才少十八石。”
“剩下的从我自己那份里出的。”翟山说,“我那份是三十石,出了五十六石。”
“那不够。”
“不够我跟寨里借了。”翟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借条在这儿,昨天立的。”
徐世积接过那张借条,摊开,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借条上没有画押。”
“我不会写字。”
柱子张着嘴,半个字没憋出来。
翟山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可柱子他们几十号人,全都僵住了。
“……少寨主。”麻杆小声说,“你、你不会写字?”
“不会。”翟山说,“字是崔先生代写的,我按了手印。手印在背面。”
徐世积把纸翻过来。
背面确实有个鲜红的指印。
他盯着那个指印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还了回去。
“十八石对上了。”他说。
“对上了。”
“翟小郎君。”徐世积把算袋口收紧,“全寨十一个营,我点了一圈。”
“怎么。”
“账目分毫不差的,两个。”他说,“蒲山公的中军,和你这个立了七天的营。”
柱子在后头挺起了胸脯,鼻孔快翘到天上去了。
“还有一样。”徐世积看了柱子一眼,“账干净不稀奇,稀奇的是亏空亏在明处。给车夫的粮敢记账,自己贴的钱敢立借条。”
“这种账,我头一回点着。”
徐世积把算袋的绳子系好,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翟小郎君。”
“在。”
“三十七个车夫,你为什么给两石。”
“说好了两石。”
“他们不敢要。”徐世积转过身,“他们是俘的。你就是一石不给,把他们编进苦力营,也没人说什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翟山想了想。
“下回还有人替我赶车。”
徐世积站在那儿,没动。
日头正毒,空场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翟小郎君。”他忽然说,“寨里议事,你去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我十九。”翟山说,“未成丁。”
“未成丁不能领兵,不能列名册。”徐世积说,“可没说过不能站在帐外头听。”
翟山抬起头。
“今日申时,中军帐议事。”徐世积把马缰解开,“荥阳郡的兵动了。”
“动了多少?”
“探报说,一万二。”
“打的什么旗号?”
徐世积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旗号是:讨瓦岗贼三万众,破韦城、掠仓廪、焚官署。”
翟山站在毒日头底下,浑身的汗一下子全凉了。
一个字不差。
李密昨夜在冷甲堆旁边说的,一个字不差。
“翟小郎君。”徐世积在马上问,“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申时。”徐世积一抖缰绳,“帐外头,东边角上背风,站那儿听得清楚。”
马跑了。
空场上五十个人,谁也没吭声。
半晌,柱子挠着头凑过来。
“少寨主,这姓徐的到底是干啥的啊。”
“管账的吧。”
“管账的操心议事的事干啥。”
翟山望着那道远去的烟尘。
“不知道。”
“不过他说得对。”他转过身,冲着队伍扬了扬下巴,“今天不练了。”
“不练了?”柱子眼睛一亮,“歇着?”
“歇个屁。”翟山说,“把甲穿上,刀擦亮。”
“干啥?”
“一万二千个官军,正在来的路上。”
空场上五十张脸,齐刷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