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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来查账的比官军还快

窝棚里堆着粮袋,摞到顶。徐世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先数堆。

他先把一个空斗提起来,翻过来,在手上敲了两下。

“做什么。”

“看斗底有没有夹层。”徐世积把斗放下,“寨里的斗是自家做的,不是官斗。有人在斗底垫过木片。”

“垫木片干什么。”

“少装米。”他说,“一斗少三合,一百斗就少三石。”

他从最底下那一层抽了一袋出来。

“为什么抽底下的。”

“上头的是给人看的。”徐世积解开袋口,抓了一把,摊在掌心,凑近了看,“底下的才是实在的。”

他把手心里那把米又倒回去,用手指在袋口上抹了一圈。

“怎么样。”

“新米,没掺沙,没掺糠。”徐世积说,“袋子底下有点潮,是路上淋过雨。三五天内不吃,要生虫。”

他从算袋里摸出一根炭条,在袋子上画了个记号。

“这个记号什么意思。”

“先吃这一袋。”

翟山靠在窝棚门口,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袋一袋地翻,一斗一斗地量。

半个时辰里,徐世积一句废话没有。

翟山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上辈子他管料场,防的是偷、是掺、是压秤、是先进后出。这个人在这个窝棚里,一样不落,全防到了。

而且他还多防了一样。

淋过雨的先吃。

“徐先生。”

“嗯。”

“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徐世积数着袋子,头也不抬,“我家从前也存粮。”

“存多少。”

“不算多。”他说,“荒年放出去,能活两千口人。”

翟山张了张嘴。

在这一带,能拿粮活两千口人的人家,不叫“不算多”。

那叫一方豪强。

“那你怎么来当贼了。”

徐世积停下手上的活,直起腰。

“因为放两千口人是我家的事。”他说,“放两万口人,得有兵。”

他重新蹲下去数袋子。

“二百六十一。”

柱子在后头压着嗓子骂:“这小子什么毛病!”

“不是毛病。”崔敬忽然开口,“是规矩。”

“规矩个屁,他这是不信人。”

“他要是信人,就不必点。”崔敬说,“点账这件事,从来不是因为疑心谁。是因为不点,早晚要出事。”

“出什么事?”

“出人命。”崔敬说,“小人在管城见过。一个仓吏昧了二十石,五年以后查出来,抵了命。他要是头一个月就被点出来,赔二十石就完了。”

柱子把脖子缩了缩,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之后,徐世积从西头回来了。

“二百七十九石,实存二百六十一石。”他说,“少十八石。”

柱子跳起来:“不可能!”

“少了。”翟山说。

柱子扭头看他:“少寨主?!”

“昨天分给三十七个车夫的。”翟山说,“说好了到地方一人两石。三十七个人,七十四石。”

“那怎么才少十八石。”

“剩下的从我自己那份里出的。”翟山说,“我那份是三十石,出了五十六石。”

“那不够。”

“不够我跟寨里借了。”翟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借条在这儿,昨天立的。”

徐世积接过那张借条,摊开,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借条上没有画押。”

“我不会写字。”

柱子张着嘴,半个字没憋出来。

翟山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可柱子他们几十号人,全都僵住了。

“……少寨主。”麻杆小声说,“你、你不会写字?”

“不会。”翟山说,“字是崔先生代写的,我按了手印。手印在背面。”

徐世积把纸翻过来。

背面确实有个鲜红的指印。

他盯着那个指印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还了回去。

“十八石对上了。”他说。

“对上了。”

“翟小郎君。”徐世积把算袋口收紧,“全寨十一个营,我点了一圈。”

“怎么。”

“账目分毫不差的,两个。”他说,“蒲山公的中军,和你这个立了七天的营。”

柱子在后头挺起了胸脯,鼻孔快翘到天上去了。

“还有一样。”徐世积看了柱子一眼,“账干净不稀奇,稀奇的是亏空亏在明处。给车夫的粮敢记账,自己贴的钱敢立借条。”

“这种账,我头一回点着。”

徐世积把算袋的绳子系好,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翟小郎君。”

“在。”

“三十七个车夫,你为什么给两石。”

“说好了两石。”

“他们不敢要。”徐世积转过身,“他们是俘的。你就是一石不给,把他们编进苦力营,也没人说什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翟山想了想。

“下回还有人替我赶车。”

徐世积站在那儿,没动。

日头正毒,空场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翟小郎君。”他忽然说,“寨里议事,你去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我十九。”翟山说,“未成丁。”

“未成丁不能领兵,不能列名册。”徐世积说,“可没说过不能站在帐外头听。”

翟山抬起头。

“今日申时,中军帐议事。”徐世积把马缰解开,“荥阳郡的兵动了。”

“动了多少?”

“探报说,一万二。”

“打的什么旗号?”

徐世积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旗号是:讨瓦岗贼三万众,破韦城、掠仓廪、焚官署。”

翟山站在毒日头底下,浑身的汗一下子全凉了。

一个字不差。

李密昨夜在冷甲堆旁边说的,一个字不差。

“翟小郎君。”徐世积在马上问,“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申时。”徐世积一抖缰绳,“帐外头,东边角上背风,站那儿听得清楚。”

马跑了。

空场上五十个人,谁也没吭声。

半晌,柱子挠着头凑过来。

“少寨主,这姓徐的到底是干啥的啊。”

“管账的吧。”

“管账的操心议事的事干啥。”

翟山望着那道远去的烟尘。

“不知道。”

“不过他说得对。”他转过身,冲着队伍扬了扬下巴,“今天不练了。”

“不练了?”柱子眼睛一亮,“歇着?”

“歇个屁。”翟山说,“把甲穿上,刀擦亮。”

“干啥?”

“一万二千个官军,正在来的路上。”

空场上五十张脸,齐刷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