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翟山说得斩钉截铁,“看见他就跑。他要是骑马追,弃马进林子。他要是进林子……”
“进林子怎么办?”
“分头跑。”翟山说,“总有一个能回去报信。”
小豆咽了口唾沫,认认真真把这条记在了心里。
第四天,轮到翟山自己了。
那天后半晌,他带着小豆换哨位,刚下土塬,远处传来了哨音。
短,急,三声。
是官军斥候的联络哨。而且近,近得不对劲。
“趴下!”
两个人扎进道边的排水沟。马蹄声从坡后绕过来,不是一骑,是五骑,沿着他们刚走过的那条小道,慢慢地压过来。
领头那个斥候不时下马,蹲下去看土。
看的是脚印。
翟山贴在沟底,脑子飞快地转。
沟是死的,往前二百步就到头。往后爬,动静大。趴着不动,对方顺着脚印找过来,最多一炷香。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沟的斜后方,一片洼地,洼地里散着十几头牛,是附近村里放的牛,牧童在远处树下打盹。
“小豆。”他压着嗓子,“你属什么的。”
“啊?俺属鸡的。”
“今天你属牛。”
一炷香之后,官军斥候顺着脚印摸到了沟边。
沟里没人。
领头的斥候皱着眉,四下张望。
洼地里,牛群慢腾腾地啃着草。两个满身泥的牧牛人,一人拿着根柳条,正没精打采地抽牛屁股,嘴里还骂骂咧咧。
“兀那放牛的!”斥候扬声喊,“见着生人没有!”
满身泥的高个子牧牛人抬起头,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摇了摇手。
聋的。
旁边的小牧童跟着比划,呜哩哇啦,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斥候啐了一口,拨马走了。
牛群里,翟山拿柳条抽着牛屁股,一直等马蹄声彻底没了,才直起腰。
小豆从牛肚子底下钻出来,脸都白透了。
“少寨主……俺刚才腿肚子一直在转筋。”
“转筋还能装哑巴,出息了。”翟山把柳条一扔,从怀里摸出两个钱,走到树底下,塞给那个从头到尾装睡的真牧童。
牧童把钱攥紧,眼皮都没抬。
“小哥。”翟山蹲下来,“方才什么都没看见吧?”
“看见了。”牧童说,“看见两个偷牛的。”
“……牛不是还在么。”
“那就是没看见。”
翟山乐了,又摸出一个钱。
第五天夜里,七个组撤回瓦岗。
五十个人,一个不少。
回程路上,还顺手办了件事。
路过一个叫石河湾的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老正在发愁。愁的是官军要过境,是逃还是留。
翟山让人把马拴在村外,自己进去讨了碗水。
“老丈,逃什么?”他蹲在树底下,“过境的这支官军,不进村。”
“军爷咋知道?”
“我看着他们走了四天了。”翟山说,“逢村不入,买草料给现钱。是支有规矩的兵。”
村老们将信将疑。
“不过。”翟山把碗还回去,“后头跟着的大队,八千人,就说不准了。八千张嘴过境,地皮都得刮薄三寸。”
“那、那可咋办?”
“粮埋了,藏深点。牲口赶进山,人往瓦岗去。”翟山说,“瓦岗管饭。”
“瓦岗不是贼么……”
“贼管饭。”翟山笑了笑,站起身,“官军管杀。老丈自己挑。”
走出村口,小豆忍不住问:“少寨主,咱们这一趟是探军情,你倒管起村子来了。”
“这也是军情。”
“村子也算军情?”
“张须陀八千人来,粮从历城运,路远。他早晚要在本地买粮征粮。”翟山翻身上马,“这一带的村子空一个,他就少一个就地找粮的地方。”
“咱们多一份人丁。”
“他的粮道就长一分。”
小豆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又问:“那要是官军真不祸害村子呢?咱们这不是骗人家……”
“所以我没骗。”翟山说,“前锋是有规矩的兵,我原话说的。八千人过境刮地皮,也是实话。”
“两句实话摆一块儿,人自己会挑着信。”
军师府的里间,李密听完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禀报,中间一个字没有打断。
翟山最后把一卷东西摊在案上。
一张图。
炭条画的,歪歪扭扭,可东西全在上头:三截行军的间距、斥候网的哨位、每日的时辰节奏、扎营的样式、那个单臂举人的小个子。
李密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少寨主。”他终于开口,“依你看,这支前锋,有没有缝?”
翟山摇头。
“没有。”
“他的斥候网、行军法、扎营的章程,我看了四天,没有一处偷懒,没有一处侥幸。”翟山说,“军师,这一千人没有缝。”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们是前锋。”翟山的手指点在图上,点在那支队伍身后的空处,“前锋没有缝,不等于前锋后头没有缝。”
“一千人稳成这样,一天只走四十里。军师,他们的粮,是从后头送上来的。”
李密的眼睛,慢慢亮了。
“接着说。”
“铁王八没有缝。”翟山说,“可铁王八,也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