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他见过。
火把底下,递文书的那个。
“你……”他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抬起来,“军……军爷?”
“杜大人。”翟山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别喊。喊出来,先死的是你。”
杜仓督的喉咙咕咚一声,什么也没喊出来。
崔敬跟着进门,反手把厅门带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两卷纸,在案上摊开。
“大人过目。”
杜仓督哆嗦着凑过去。
左边一卷,是他亲笔画押的军粮回执,抄件。右边一卷,是那份调粮文书的底稿,连他喝止老仓吏的那句话,都记在了后头。
“这、这……”
“还有一份,大人要不要看?”崔敬又摸出一卷,“六千八百石私粮出仓的底账。管城的旧同行,给小人抄的。”
杜仓督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半晌,他忽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撑着案子站起来,往门口冲。
“来……”
一个字没出口,他自己先站住了。
因为他望见了窗外。
仓署的花厅高,望得见半截城墙。城墙外头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沿着城外遛马,不近,也不远,当先一杆旗,被风扯得笔直。
瓦岗的旗。
杜仓督扶着窗框,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挪回来,跌坐进椅子里,脸上忽然平静了。
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说吧。”他说,“要多少。”
“不要粮。”
杜仓督愣住了。
“军粮照收,照转,照送。”翟山说,“一粒不少,一天不误。大人该怎么当差,还怎么当差。”
“那你们……”
“就一样。”翟山伸出一根手指,“每批粮起运之前,遣人往城南岳王庙,上一炷香。”
“香案底下压一张条子。哪天出仓,几车,走哪条道,多少人护送。”
杜仓督听着听着,握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们要在半道上动手。”他的声音发飘,“粮丢了,张通守追下来,追的还是我……”
“追不到你。”翟山说,“十批粮,我们至多动两批。动的那两批,抢在出你辖界之后。文书、点验、交割,你样样齐全,责在护送,不在转运。”
“再说了。”他往前倾了倾,“大人现在有的选么?”
“条子不递,这三卷纸,明天就摆上张通守的案头。递了,你至少还是那个准时勤勉的杜仓督。”
“两条道,大人是算账的行家。”
花厅里只剩下杜仓督粗重的喘气声。
他盯着案上那三卷纸,忽然惨笑了一声。
“我早该想到的。”他说,“打从那四十车粮出了北门,我这条命,就再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大人想左了。”翟山站起身,“你这条命,从你把第一石官粮卖给粮商那天起,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我们不过是接了盘。”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停。
“对了,还有件事。”
“……还有?”
“上回那袋铜钱。”翟山说,“取民一钱者斩那句军法,是我编的。”
杜仓督茫然地抬起头。
“往后有当差的跟你伸手,你只管给。”翟山拉开厅门,“记账就行。”
“铜钱不咬人。”
“咬人的是账。”
出城的路上,崔敬一直没说话。
走出五里地,他忽然开口。
“小郎君,方才在花厅里,小人有一瞬,可怜他。”
“我也可怜他。”
“啊?”
“可怜归可怜。”翟山望着前头的官道,“崔先生,你在管城管账十一年,替上头背了多少回黑锅?”
崔敬沉默。
“杜仓督卖的每一石粮,最后都从谁的嘴里省出来的?”翟山说,“寨里那些逃荒来的,十个里有八个,是被这种可怜人一层一层刮到卖儿卖女的。”
“咱们没杀他,没抢他,还让他继续当他的官。”
“这已经是这个世道里,顶客气的报应了。”
回瓦岗复命那日,军议散了,翟山最后一个出堂,李密叫住了他。
“少寨主。”
“军师。”
“今日这一策,是阳谋。”李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少见的东西,“杜仓督明知道每一步都是套,还是只能一步一步往里走。”
“密平生所学,长于此道。今日观少寨主,无师自通。”
“军师过奖。”
“不是过奖。”李密缓缓地说,“密是在想另一件事。”
“少寨主这套本事,用在官仓上,官仓烂。”
“若有一日,用在别处呢。”
堂上就剩他们两个人。窗外的日头斜进来,照着满墙的图。
翟山迎着那道目光,笑了笑。
“军师放心。”他说,“我这套本事,只用在两种人身上。”
“哪两种?”
“想害我的人。”
“还有一种呢?”
翟山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回头。
“想害我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