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末将请一件事。”
“讲。”
“车里那四百人,末将带。”
张须陀转过头。
“叔宝,这一趟凶险。他若察觉,四百人就是四百具尸。”
“正因为凶险,末将才要带。”秦琼说,“这两个月,末将押着弟兄们守规矩、放斥候、不抢功。弟兄们背地里问,秦将军是不是怕了那伙贼。”
“这一回,末将得带头进那个车厢。”
张须陀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准了。”
“谢大人。”
“大人!”罗士信在门口急了,把枪一顿,“俺呢!俺也进车厢!”
“你不进车厢。”
“为啥!”
“你跟骑兵。”张须陀说,“来路那一头,等他撤。”
罗士信眼睛一亮:“那俺是压阵的?”
“你是关门的。”
罗士信眨巴眨巴眼睛。
“大人,俺不太明白。”他挠着头,“关门跟压阵,有啥不一样?”
“压阵是等着捡便宜。”张须陀说,“关门是不许一个人跑出去。”
“那一样啊!”
“不一样。”张须陀看着这个半大孩子,“压阵的人,看见对面溃了,会追着杀。”
“关门的人,不许追。他得守在门口,一步不许离。”
“对面越是想冲出去,他越得钉在那儿。”
罗士信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
“懂了!俺就是那个门闩!”
“对,你是门闩。”
“那要是门闩被撞开了呢?”
帐子里,秦琼和张须陀同时看了他一眼。
“撞开了。”张须陀说,“那这一仗就白打了。”
罗士信把枪往地上一顿,脸涨得通红。
“那撞不开。”他说,“俺在那儿,撞不开。”
挑人挑了三天。
四百个人,秦琼一个一个亲自过眼。头一条就刷下去一大半。
“会不会在黑地里憋着不动,憋一个时辰。”
这一条问下来,营里最能打的几个刺头全落了榜。
“将军!”一个都尉不服,“末将砍人不含糊,凭啥憋不住就不要俺?”
“车里三丈见方,二十个人挤着坐。”秦琼说,“你腿麻了动一动,麻袋响一声。”
“麻袋响一声,八十车人全死。”
那都尉不吭声了。
装车那天,秦琼进了第一辆车。
车厢里堆着麻袋,中间掏空,人得侧着身子钻进去,进去以后蜷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
他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一身汗。
“把每辆车的麻袋,都留一道缝。”他吩咐,“不留缝,人在里头两个时辰就闷死了。”
“缝留大了,让贼看出来。”
“那就一寸。”秦琼说,“照麻袋自然堆的样子留,别刻意。”
出发前夜,四百人在营里席地而坐。没有点将,没有训话。
秦琼提着一坛酒,一个人一个人地走过去,每人碗里倒一口。
倒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酒没了。
剩下几十个没倒到的,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秦琼把空坛子往地上一放。
“记着,欠你们的。”他说,“回来补。”
“回不来呢?”有人问。
问得很轻,可四百个人都听见了。
秦琼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回不来。”他终于开口,“老子给你们烧过去。”
底下有人笑了,笑得眼睛发红。
十日之后,韦城。
杜仓督接到郡里的公文时,手抖得比往常更厉害。
八十车。护送一百二十人。腊月二十三起运,走北道。
“八十车……”他捧着公文,喃喃自语,“郡里疯了?这么大一批,走韦城?”
来传公文的军官面无表情。
“通守大人的意思,年前要把军粮补齐。”
“可是这条道最近……”
“最近怎么了?”
杜仓督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能怎么说。
说这条道上有伙贼,专劫他经手的粮?说他每回都得往岳王庙送条子?
“没、没什么。”他把公文按在胸口,“下官这就办。”
军官走了。
杜仓督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黑的时候,他叫来心腹家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条子。
“送岳王庙。”
家人接了条子,转身要走。
“回来。”
杜仓督坐在昏暗的签押房里,脸上的肉在抖。
“这一趟,八十车。”他喃喃,“太大了。往回几批都是三四十车。”
“老爷,那……不送了?”
杜仓督闭上眼睛。
不送。他们上回说了,条子不送,那三卷纸明天就上张通守的案头。
送了。八十车粮丢了,他这个转运的,还能不能撇干净?
他睁开眼。
“送。”
“照送。”
家人揣着条子出门去了。
杜仓督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这两个月,每天夜里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寨墙上,脖子上挂着一块牌。
牌子上写着两个字,他每回都看不清。
今夜他忽然想明白了,那两个字,多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