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三样?”
“第一样:数。”他在第一个圈里写了个字,“多少人、多少车、多少马、多少里。”
“第二样:变。”第二个圈里写了个字,“昨天不是这样,今天变了。变了什么,什么时候变的。”
“第三样:怪。”
崔敬抬起头。
“怪?”
“看不懂的。”翟山说,“说不清为什么的。”
“比如秦琼那一千人向北。”
崔敬把这三个字记下来,笔尖停在纸上没有抬。
“少寨主的意思是,最多,可最不要紧。”
“对。数是底子。”翟山说,“要紧一些。”
“呢?”
翟山站起来。
“最要紧。”他说,“因为的意思是,咱们没看懂他。”
“咱们没看懂的那一件事,就是他要拿来杀咱们的那一件事。”
那天傍晚,翟山去了一趟马厩。
马三宝正在给一匹刚跑回来的马刷汗,那马浑身冒着白气,四条腿还在抖。
“少寨主。”
“今天跑了几趟?”
“十一趟。”马三宝头也不抬,“少寨主,马撑不住了。”
“怎么撑不住?”
“一匹马一天跑三十里,跑三天就得歇。”马三宝把刷子往桶里一扔,“咱们如今是一天跑六十里,天天跑。”
“再跑三天,得废十几匹。”
翟山蹲下去,摸了摸那匹马的前腿。
滚烫的。
“废了多少了?”
“今天上午废了两匹。”马三宝说,“一匹蹄子裂了,一匹跑倒了没起来。”
“跑倒的那匹是谁的?”
“第九站的。”马三宝顿了顿,“骑手也摔了,胳膊断了。”
翟山站起来。
“从明天起,站与站之间加一匹备马。”
“少寨主,马不够了。”
“把我那匹给出去。”
马三宝抬起头。
“少寨主,那是您自己的坐骑……”
“我又不天天跑六十里。”
第三天,二月二十五。
墙上挂了三张纸。
翟山让崔敬在第三张纸的最上头,单独辟了一栏。
栏名两个字:怪的。
底下已经记了四条。
一、秦琼一千人向北。二十四日折向西,二十五日又停住。停在哪儿,不知道。
二、罗士信三百骑,两日之内逐我探马十一次。逐而不追,追出三里必回。
三、辎重六百车过河后,未随大军前进,屯于河西五里。
四、二十五日午后,张须陀中军移营,只移了三里。
李密站在这张纸前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看完了,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四条,用炭条连成了一条线。
“少寨主。”
“军师。”
“你看这四条,哪一条最怪?”
“第三条。”翟山说,“辎重不跟着走。”
“为什么?”
“因为八千人打仗,粮不能离得太远。”翟山说,“他把辎重扔在河西五里,就是打算速战。”
“可他自己又只移了三里。”
“速战的人不会只移三里。”
李密点了点头。
“密再问你。”他说,“第二条呢?罗士信逐你的探马,逐而不追,你怎么看?”
翟山盯着那条记录。
逐而不追,追出三里必回。
“他不想杀我的探马。”他慢慢地说,“他想把我的探马赶回来。”
“赶回来做什么?”
“赶回来……”
翟山的话,忽然卡住了。
一股凉气从他后脖颈上蹿了上去。
“军师。”他的声音变了,“赶回来,是不让我们靠近某一段。”
“哪一段?”
翟山扑到墙前,把三张纸从头看到尾。
罗士信驱赶探马的位置,一共十一处。
他用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
十一处,全在瓦岗西南方向,一个二十里宽的口子上。
“这一段。”他的手指按在墙上,“西南二十里,从石梁渡到牛家寨。”
“这三天,咱们所有靠近这一段的探马,全被赶回来了。”
“咱们对这二十里,一无所知。”
军师府的堂上,崔敬手里的炭条掉在了地上。
李密盯着那一段,忽然转过头。
“少寨主,第七站在哪儿?”
“第七站在西南三十五里。”
“昨天有消息么?”
翟山翻册子。
翻到昨天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第七站,二十四日辰时有一条。”他说,“二十四日之后,没有了。”
“今天呢?”
“今天……”
翟山抬起头。
“今天一条都没有。”
堂上,李密的手指在墙上敲了两下。
“少寨主。”
“军师。”
“派人去第七站。”
“派多少?”
“派一个。”李密说,“派两个,就少了一个。”
“派十个,就少了十个。”
翟山转身往堂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军师。”
“说。”
“我要是派人去,他知道我在派人。”
李密抬起眼。
“说下去。”
“他这三天赶我的探马,就是要让我看不见那二十里。”翟山转过身,“我看不见,就一定会派人去看。”
“他等的就是这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
翟山站在门口,站了三息。
“不派。”
“不派,你怎么知道第七站出了什么事?”
“我不需要知道第七站出了什么事。”翟山说,“我已经知道了。”
“第七站三天没有消息,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
“它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