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张须陀动了。
他没有来打瓦岗。
他去打牛家寨。
牛家寨在瓦岗西面四十里,一个二百户的坞堡,去年冬天投的瓦岗。堡墙是夯土的,两丈高,堡里有三百丁壮。
八千人围上去,围了半天。
半天以后,牛家寨破了。
消息进瓦岗的时候,是当天傍晚。这一回消息很快,因为破得太快,快到瓦岗的探马是跟着溃兵一起跑回来的。
“怎么破的?”
送信的骑手喘得说不出整话。
“炮。”他最后挤出一个字,“他们有炮。”
军师府的堂上,李密的手停在了纸上。
“多少架?”
“八架。”
“砸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砸塌了两丈夯土墙?”单雄信不信,“八架炮,一个时辰顶多砸三百块石头……”
“他不砸墙。”
说话的是翟山。
他站在图前,眼睛盯着牛家寨那个点。
“他砸的是门楼。”
送信的骑手猛地抬起头。
“少寨主怎么知道?”
“因为夯土墙砸不塌。”翟山说,“夯土吃力,砸一个时辰也就掉一层皮。”
“可门楼是木头架的。”
“门楼一塌,门就堵死了。门堵死了,堡里的人出不来,堡外的人架梯子上墙。”
堂上,李密缓缓点了点头。
“少寨主说得对。”他说,“不过还有一样。”
“军师说。”
“他为什么要围半天才打?”
翟山愣了一下。
“八架炮,从卸车到架好,要多久?”李密问。
“……半天。”
“对。”李密说,“他围那半天,是在架炮。”
“他围城的时候,牛家寨的人在干什么?”
“在等咱们救。”
“对。”李密说,“他围了半天,牛家寨的人守了半天,一箭没放,一个人没死。”
“等到炮架好了,一个时辰破城。”
堂上,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救兵呢?”翟让在上首开口了,“老子记得派过救兵。”
“派了。”老赵说,“单大将军带五千人,昨天夜里就出发了。”
“到了没有?”
“到了。”老赵的声音低下去,“今天午后到的。”
“到了怎么样?”
老赵没答。
堂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骑。是很多骑。
军师府的堂上,所有人都转过头。
单雄信回来了。
这条大汉的甲上全是血和土,左边脸颊上一道口子从眼角划到下巴,还在往外渗血。
他进堂就跪下了。
“寨主。”他说,“末将败了。”
堂上,几十双眼睛全钉在他身上。
“起来。”翟让站起身。
“末将败了。”单雄信没有起来,“五千人出去,回来三千九。”
“折了一千一。”
“说清楚。”
单雄信抬起头。这条平常最能吹的大汉,这会儿嗓子哑得像块破布。
“末将午后到的牛家寨外三里。”他说,“堡已经破了。”
“隋军三千人列阵,堵在堡东,等着末将。”
“末将带五千打他三千。”
“末将打了一个半时辰。”
“打不动。”
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打不动?”翟山问。
单雄信抹了把脸上的血。
“他的阵,是三层。”他说,“前头一层打,后头两层站着。”
“打了两刻钟,前头那层退下去,第二层顶上来。”
“再打两刻钟,第二层退,第三层顶上来。”
“第一层歇够了,又顶回前头。”
堂上,翟让扶在案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末将的五千人,是一层。”单雄信说,“五千人一齐压上去,压了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以后,末将的人抡不动刀了。”
“他的人,还在换。”
“二叔,末了怎么退下来的?”
“老子退不下来。”单雄信咧了咧嘴,牵动脸上那道口子,疼得直抽,“老子的人已经乱了,一退就成溃。”
“那怎么办的?”
“老子让第三营两千人顶上去,顶了半个时辰。”单雄信说,“那两千人顶完,回来一千四。”
堂上,有人低低地了一声。
“他们顶那半个时辰,干什么?”翟山问。
“什么也没干。”单雄信说,“就站在那儿挨。”
“挨够了半个时辰,前头那三千人才退得出来。”
“少寨主。”这条大汉抬起头,眼睛通红,“老子今天头一回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老子从前打仗,讲的是怎么冲。”单雄信说,“今天老子学的是怎么退。”
“退比冲难十倍。”
翟山站在图前,浑身发冷。
他想起了正月十七石涧那一仗。
那一仗单雄信打得多漂亮。左翼退二十步诱敌,中军斜插,坞堡开门,半炷香破阵。
那时候他的对手是两千隋军。
今天他的对手是三千。
多了一千,全变了。
“二叔。”翟山开口了,“他那三层,中间换的时候,乱不乱?”
单雄信抬起头,愣了一下。
“……不乱。”
“一点都不乱?”
“换的时候后头那层从两侧上,前头那层从中间退。”单雄信说,“像两只手交叉。”
“他们练了多久?”
“不知道。”单雄信摇头,“可这种东西,练三年也未必练得成。”
“为什么?”
“因为退的那一层不能跑。”单雄信说,“打了两刻钟的人,血都上了头,你让他往后退二十步再列好队。”
“十个人里有三个会直接跑掉。”
“他的三千人,一个都没跑。”
堂上,翟让缓缓地坐了回去。
这条汉子的脸色,是翟山从来没见过的。
“老子明白了。”他说。
“寨主明白什么?”
“老子这一万八千人,不是一万八千个兵。”翟让说,“是十几个营凑在一块儿的一万八千个人。”
“他那八千个,是八千个兵。”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低下了头。
“军师。”翟让转过头,“你怎么说。”
李密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图前。
他在图上,把牛家寨那个点涂黑了。
“牛家寨破了。”他说,“瓦岗西面,还有石涧、王家庄、南坞三个坞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