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汜水西岸,中军大帐。
孟通的刀,摆在案上。
不是那把被夺走的。是他从前用的一把旧刀,一直放在自己帐里的箱子底下。
亲兵把它取来了,摆在张须陀面前。
“大人。”秦琼站在案侧,“石梁渡的战报,末将核过三遍。”
“念。”
“二月十四,孟校尉部三百骑抵石梁渡。贼据东岸坡地,兵约二百。”
“十四日午后,贼于坡上放箭三轮,退三十步。孟校尉不追,扎营。”
张须陀点了点头。
“他记住了老夫的话。”
“十四日申时,孟校尉领一百五十骑涉渡。贼下坡二十步,横矛不进,坡上以箭覆之。”
“我军殁十一,伤十余。孟校尉退。”
“十四日夜,孟校尉遣一百五十骑自上游三里涉渡,欲抄其后。”
秦琼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十五日卯时,该部行至坡后一里,陷于泥沼。”
“泥沼。”张须陀重复了一遍,“接着念。”
“泥沼者,贼夜掘上游旧堤,放水渗滩所致。”
大帐里,罗士信握枪的手咯咯作响。
罗士信站在帐门口,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枪杆,指节发白。
“接着念。”
“孟校尉见其部陷没,领余部一百五十骑渡河,欲攻其坡以解之。贼分兵下坡,断我归路。”
“孟校尉令其部退渡,独身断后,殁于坡上。”
“其部三十七人,得渡。”
秦琼把战报放下了。
“大人。”他说,“还有一段,是回来那三十七个人说的,不在战报上。”
“说。”
“孟校尉临阵,令他们回去传一句话。”
“什么话?”
秦琼一字一字地说:
“告诉通守大人,这渡口是软的。告诉他,滩地会变。”
大帐里,炭盆的火苗歪了一下。
张须陀坐在案后,一动没动。
他坐了很久。
久到罗士信憋不住了。
“大人!”那半大孩子的嗓子都劈了,“末将请战!末将带一千骑,明日就踏平他那个坡!”
“坐下。”
“大人!孟校尉他……”
“老夫说坐下。”
罗士信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须陀伸手,把案上那把旧刀,缓缓抽出来一半。
刃口卷了三处,都是补过的。
“叔宝。”
“末将在。”
“老夫临行前,给你们几个讲的那七条。”张须陀说,“你还记得么。”
“记得。”
“背来听听。”
秦琼站直了。
“其一,此人惯用诱敌,凡他留的路不可走,凡他打得难看处不可当真。”
“其二,他七次劫粮,围三面放一面,放的必是来路。”
“其三,他不杀降。”
“其四,他所用之计,皆自文书、账目、粮道而来。”
“其五……”
“停。”
张须陀抬起手。
“第四条。”他说,“念一遍。”
“他所用之计,皆自文书、账目、粮道而来。”
秦琼把战报又翻了一页,翻到一半停住了。
“石梁渡这一仗。”张须陀缓缓地说,“文书在哪儿?”
秦琼没答。
“账目在哪儿?”
“粮道在哪儿?”
老将军把那把旧刀,重新推回鞘里。
“一样都没有。”
“他挖了一道堤。”
秦琼站在案侧,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大人的意思是……”
“老夫的七条,写的是三个月前的他。”张须陀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舆图前,“老夫拿三个月前的他,去教孟通打三个月后的他。”
“孟通死在老夫这七条上。”
“大人!”秦琼往前一步,“孟校尉是力战殉国,与大人无干……”
“有干。”
张须陀转过身。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将,脸上那种一贯的沉稳,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叔宝,你告诉老夫。”他说,“那个少寨主,今年多大?”
“探报说,十九。”
“十九。”
张须陀重新转向舆图。
“腊月二十三,老夫在北道设局,用了三层:喂真情报、藏兵于车、以骑堵路。”
“他吃了这一记,折了四十人。”
“五十六天。”
老将军的手指,在图上从北道划到石梁渡。
“五十六天以后,他在石梁渡设局,也用了三层。”
“诱敌于坡,堵敌于河,掘堤陷马。”
“叔宝,你看出来了没有。”
秦琼盯着舆图上那两个点,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位向来沉稳的将军,嗓子有点干,“他把大人的三层局,学去了。”
“不止学去了。”张须陀说。
“大人?”
“老夫那一局,是在他必经的路上等他。”张须陀的手指点在石梁渡,“他这一局,是让老夫的兵,自己走进他挑好的那块地。”
“老夫是等。”
“他是引。”
帐子里,罗士信从地上抬起头,一脸茫然。
秦琼却听懂了。
“大人的意思是,他比腊月二十三那时候……”
“进了一层。”
张须陀说完这句,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也很干,帐子里的人谁也没听出是什么意思。
“老夫三十年剿贼。”他说,“剿过一场就学一场的,见过。”
“剿过一场,把老夫的东西学去,翻过来还给老夫的。”
“头一回。”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
“叔宝。”
“末将在。”
“老夫方才说,老夫拿三个月前的他,去教孟通打三个月后的他。”
“这句话,你替老夫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往后每一个月,重写一遍。”张须陀说,“老夫那七条,从今日起作废。”
“重新写。”
“怎么写?”
“不写他怎么打。”老将军说,“写他学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