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请驳。”
“第一,能干活的流民,有多少?”
翟山愣了一下。
“十一万三千口。”李密说,“里头能挑担、能挖土的青壮,密估最多三成。”
“三万四千人。”
“剩下七万九千口,是老人、女人、孩子、伤残。”
“他们干不了活。”
单雄信刚才拍案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
“他们不干活,就不发粮。”李密说,“不发粮,他们怎么办?”
翟山站在堂中,没有答。
“第二。”李密伸出第二根手指,“以工代粮,工从哪儿来?”
“修寨墙、挖壕、修道,这些活加起来,能用多少人?”
“少寨主,你算过没有?”
翟山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修寨墙,两千人。挖壕,一千五。修道,三千。运粮,两千。窝棚,两千。
“一万出头。”他说。
“三万四千个能干活的,只有一万个活。”李密说,“剩下两万四,干什么?”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低头去看那只斗。
“第三。”李密的手指竖起了第三根,“也是密最要问的。”
“军师说。”
“少寨主,你今日说的这些,密都赞成。”李密说,“可它们要多少工夫才能成?”
“记名册。分派工。定工钱。派人监工。核工数。”
“少寨主,这一套摆起来,多少天?”
翟山张了张嘴。
“……二十天。”
“二十天。”李密点了点头,“咱们的粮,还有四十八天。”
“这二十天里,那七万九千个干不了活的人,吃什么?”
堂上,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李密走到堂中,站在那只斗旁边。
“诸位。”他说,“密今日不给答案。密只把话说透。”
“翟公说先给兵,是对的。没有兵,四十八天以后连仓都守不住。”
“少寨主说要给流民一个名分,也是对的。没有名分,人来了还会走。”
“两位说的都对。”
他顿了一下。
“可是四十八天,容不下两个都对的法子。”
散堂以后,翟山没有走。
他一个人蹲在堂中,盯着那只斗。
李密从案后走下来,也蹲了下去。
“少寨主。”
“军师。”
“方才堂上,密驳你三条。”李密说,“密要跟你说一句实话。”
“军师讲。”
“那三条,密不是驳你。”
“那是什么?”
“那是密自己答不上来的三条。”李密说,“密昨夜想了一宿。”
翟山扭过头。
“军师也想了一宿?”
“想了。”李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在地上。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算的。
翟山凑过去看。
看到一半,他的手指头停住了。
纸上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墨透到了纸背。
那一行原本写的是:
“弃老弱七万九千口,全军可支一百二十日。”
翟山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很久没有说话。
“军师。”
“嗯。”
“这一条,您为什么划了?”
李密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因为密写完那一行,把笔放下了。”他说。
“然后呢?”
“然后密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李密站起身,往堂外走。
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密想起,去年冬天,密刚上瓦岗的时候,寨主跟密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他说,谁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老子就服谁。”
李密掀开帘子。
“少寨主,寨主那句话里的这几万人。”
“他说的不是兵。”
李密走了。
翟山一个人在堂上蹲着,蹲了很久。
崔敬进来收拾案上的东西,看见他还在,把灯挑亮了些。
“少寨主。”
“崔先生。”
“小人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崔敬把手里的册子放下。
“方才堂上,军师说了三条。”他说,“第一条,能干活的只有三成。第二条,只有一万个活。第三条,摆起来要二十天。”
“记得。”
“小人管了十一年账。”崔敬说,“军师这三条,头两条是实的,第三条……未必。”
翟山抬起头。
“怎么讲?”
“军师说要记名册、分派工、定工钱、派人监工、核工数。”崔敬掰着指头,“这是官府的做法。”
“官府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官府信不过底下的人。”崔敬说,“层层要防着贪,所以层层要核。”
“咱们呢?”
崔敬蹲了下来。
“少寨主,咱们不用防。”他说,“咱们只要让干活的人自己盯自己。”
“怎么盯?”
“把人分成小的。”崔敬说,“十个人一伙,一伙一个头。这一伙干多少活,领多少粮,领回来自己分。”
“一个人偷懒,那九个就少吃。”
“那九个不用咱们说,自己会盯着他。”
翟山蹲在地上,一动没动。
“崔先生。”他慢慢地说,“这一条,你怎么想出来的?”
崔敬苦笑了一下。
“不是小人想的。”他说,“这是管城仓那些扛麻袋的苦力,自己攒出来的规矩。”
“他们十个人一伙,包一船粮。谁躲懒,晚上分钱的时候少他一份。”
“小人在仓门口,看了十一年。”
翟山慢慢站了起来。
“崔先生。”
“在。”
“二十天,改五天。”
崔敬愣住了。
“五天?”
“五天。”翟山说,“不记名册,不定工钱,不派监工。”
“十个人一伙,自己推一个头。一伙一天挖多少土,领多少粮。”
“领回去自己分。”
“少寨主,那要是那个头贪了呢?”
“那九个会打死他。”
崔敬站在灯下,张着嘴。
半晌,这位仓曹吏低下头,笑了一声。
“少寨主。”
“嗯?”
“小人在管城的时候,天天想的是怎么防人。”
“来了瓦岗以后,天天想的是怎么用人。”
“这两样,小人一直以为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
他把册子抱起来。
“今天小人才看明白,那是两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