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给你找由头。”他说,“我是真想知道。”
土屋外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少寨主。”宋七终于开口,“俺跟寨主六年。”
“大业十一年秋,俺在东郡的时候有个婆娘,有个五岁的娃。”
“那年冬天官军过境,俺去投寨主了。”
“婆娘和娃呢?”
“没了。”宋七说,“俺回去的时候,村烧了。”
“俺连尸首都没找着。”
翟山没有出声。
“打那以后俺就想明白一件事。”宋七说,“俺这条命是白捡的。”
“既然是白捡的,那就在瓦岗使完。”
“大海寺那一仗,俺们队上去二十九个,回来十一个。”
“俺这条胳膊上的两刀,是那天挨的。”
他抬起眼。
“少寨主,今天早上,俺听见那个人说你们要是也挖,也能领。”
“俺当时脑子里就一样东西。”
“什么?”
“俺想起俺那十八个弟兄。”宋七说,“他们躺在大海寺那片洼地里,一天两升军粮都吃不上了。”
“这人挖两天土,一天四升五。”
“少寨主,俺知道这么想不对。”
“俺知道人家挖土也是出力。”
“可俺当时脑子里,就是那十八个人。”
土屋里,翟山蹲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宋七。”
“少寨主。”
“你有没有想过,孙头也有个弟弟。”
宋七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弟弟今天在壕沟边上跟我说,他娘死在路上,扔沟里了。”翟山说,“他哥多挖一丈土,是想攒钱给他娘买副棺材。”
土屋里,那个绑着的汉子,慢慢地把头低下去了。
“少寨主。”
“说。”
“俺不该拿镐。”
翟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宋七在后头喊了一声。
“少寨主。”
“嗯?”
“该偿命俺偿。”宋七说,“可俺求你一件事。”
“说。”
“俺队上还有三十几个弟兄。”他说,“他们今天要是跟着闹,你别记他们的账。”
“他们是替俺闹的。”
主帐里,翟让正在看一张新造的军册。
听完,这条汉子把册子扔在案上。
“宋七老子认得。”他说,“大业十一年跟老子的,脑子不快,人实在。”
“爹,怎么判?”
翟让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两圈。
“翟山,老子问你一句。”
“爹说。”
“今天西壕死的这个,要是老营的人。”
“杀他的是个流民。”
“你怎么判?”
翟山愣住了。
“……偿命。”
“想都不用想?”
“想都不用想。”
“那今天你为什么想了半天?”
翟山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翟让重新坐了回去。
“老子跟你说个事。”他说,“大业九年,老子在东郡当法曹。”
“有一年冬天,县里有个大户的家奴,打死了一个外乡来的流民。”
“怎么判的?”
“判了赔钱。”翟让说,“十贯。”
“为什么不偿命?”
“因为死的那个是外乡人,没有户籍。”翟让说,“律上写着,杀部曲奴婢者,减二等。杀无籍流人者……”
他顿了一下。
“律上没写。”
“律上没写,就等于不算数。”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帐子里冷得很。
“爹。”翟山开口了。
“说。”
“我今天要是判赔钱。”
“那你就跟大业九年那个县令一样了。”翟让说。
“可我要是判偿命,老营……”
“老营会闹。”翟让点头,“闹得凶。”
“那怎么办?”
翟让抬起头。
“翟山,老子今天不给你答案。”他说,“老子只给你一句话。”
“爹说。”
“你去年在校场上,跟五百个人说过一句话。”
翟山的心,跳了一下。
“哪一句?”
翟让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是三月的日头,照在满山的窝棚上。
“你说,进了这个营,没有俘虏,只有伤号。”
“今天你自己想想。”
“进了这个寨的,有没有。”
“还是只有。”
那天下午,翟弘去了老营。
去的时候带了两坛酒。
他没有说宋七的事,只跟老营的几个头目喝酒,喝到一半才叹了口气。
“老哥几个,我说句掏心窝的话。”他把碗放下,“这瓦岗,是谁的瓦岗?”
“寨主的。”
“是老兄弟们的。”翟弘摇头,“大业十一年跟着寨主上山的,如今还剩几个?”
底下没人接话。
“如今山上十一万口,咱们老营三万。”翟弘说,“那八万个,是这个月才来的。”
“他们挖两天土,吃得比咱们多。”
“明天呢?”
一个头目闷声说:“翟公,话不能这么讲。壕沟总得有人挖。”
“该挖。”翟弘点头,“我不是说不该挖。”
“我说的是,谁定的规矩?”
底下几个人抬起了头。
“规矩是崔敬定的。”翟弘慢慢地说,“崔敬是谁?管城来的仓曹。”
“他上山才几个月?”
“定这个规矩的时候,问过老营一句没有?”
酒棚里,几只碗一齐搁回了桌上。
这话传到翟山耳朵里,是当天晚上。
传话的是老瓜。
“少寨主,翟公今天在老营那边说了半天。”
“说什么?”
老瓜把话原样学了一遍。
学完了,他挠着头。
“少寨主,俺听着……他也没说错啊。”
“他没说错。”翟山说。
“那咋办?”
“他每一句都没说错。”翟山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可他这些话说完,明天西壕就没人敢挖了。”
“那咋办啊!”
翟山站起来,往帐外走。
“去找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