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那一片人,没有一个出声。
翟山没有让人止住那阵欢呼。他站在台上,等着它自己落下去。
落下去以后,他接着说。
“可是死人这件事,不因为律上没写,就没死。”
“孙德海是死了。”
他转向西边。
“所以我今天,判两样。”
“第一样:宋七不偿命。因为三月十八没有那条规矩。”
“第二样。”
他转回东边。
“宋七以下,老营第三队三十四人,即日起,从老营除籍。”
东边,老营那两千多人,一下子哑了。
“除籍?”
“除籍。”翟山说,“三十四个人,去西壕。”
“干什么?”
“挖土。”
校场上,两边都愣住了。
“挖到什么时候?”
“挖到孙德海那一伙的十九丈半,补齐三倍。”翟山说,“五十八丈半。”
“三十四个人,一天三丈,二十天。”
“二十天以后,编回老营。”
“军粮照发,工粮不发。”
东边,那个队正张着嘴。
“少寨主,这……这算什么罚?”
“这不是罚。”翟山说。
“那是什么?”
翟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点将台的边上。
“三月十八那天,宋七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人挖两天土,一天四升五。”
“他不服气。”
“今天我让他们三十四个人去挖。”翟山说,“挖二十天。”
“挖完了,你们自己告诉我,一天挖三丈的人,该不该吃四升五。”
东边,老营那两千多人,谁也没有出声。
宋七跪在台前,肩膀开始抖。
“少寨主。”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俺不用二十天。”
“怎么?”
“俺昨天在土屋里想了一夜。”宋七说,“俺想的是那个孙头的弟弟。”
“他说他娘死在路上,扔沟里了。”
“少寨主,俺婆娘和俺娃,也没找着尸首。”
他一头磕在地上。
“俺跟他,是一样的人。”
校场上,从东到西,几万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西边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挤了出来。
是孙二。
他走到台下,看着跪在那儿的宋七,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冲着点将台。
“少寨主。”
“说。”
“俺哥的那一伙,还差九个人。”孙二说,“俺们十个人,如今剩九个。”
“俺想问一句。”
“问。”
“宋七他们三十四个来挖土,编在哪一伙?”
校场上,几万个人一齐看向台上。
翟山看着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你想编在哪一伙?”
孙二抬起头。
“编在俺们这一伙。”他说,“俺们缺一个。”
散场以后,李密走下点将台。
他在台下站住了,等翟山过来。
“少寨主。”
“军师。”
“今日这一判。”李密说,“密方才在台上,想了三遍。”
“军师想的什么?”
“密在想,密要是坐在你的位子上,会怎么判。”
“军师会怎么判?”
李密看着他。
“密会判宋七偿命。”
翟山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规矩要立,就得见血。”李密说,“今日不杀宋七,明日老营还会有第二个宋七。”
“可是三月十八没有那条规矩……”
“规矩这个东西,是往后管人的,不是往回算账的。”李密说,“密要的是往后。”
“往后能不能管住人,全看今日这一刀砍不砍。”
翟山没有说话。
“不过。”李密说,“密今日看了台下那一幕。”
“哪一幕?”
“那个孙二,要把杀他哥的人编进自己那一伙。”
李密转过身,往寨里走。
“密带兵二十年,见过用刀立规矩的。”
“没见过这种。”
“军师是说我判错了?”
“不知道。”李密说,“密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密那个判法,明天就能见效。”李密的声音从前头传回来。
“你这个判法,得等二十天。”
“二十天里但凡出一点岔子,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成了笑话。”
那天夜里,翟山在西壕边上待到很晚。
三十四个老营的人已经到了。他们没有搭窝棚,就在壕沟边上铺了草。
孙二那一伙九个人,在离他们二十步的地方,也铺了草。
两边谁也没跟谁说话。
翟山蹲在坡上看着。
崔敬提着灯笼过来,蹲在他旁边。
“少寨主,小人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三十四个人,二十天,五十八丈半。”崔敬说,“这五十八丈半的土,本来是要花二十九石粮换的。”
“如今不花了。”
“省了二十九石。”
“可寨里得多发三十四个人二十天的军粮。”崔敬翻开册子,“一天两升,二十天,一十三石六斗。”
“算下来,寨里还赚了十五石四斗。”
翟山扭过头。
“崔先生,你今天算这个干什么?”
崔敬把灯笼往地上一放。
“小人也不知道。”他说,“小人管了十一年账,见着事就想算。”
“算完了呢?”
“算完了小人发现,这笔账算得没意思。”崔敬说,“十五石四斗,值什么?”
“今天台上那一判,值的不是十五石。”
“那值什么?”
崔敬望着壕沟底下那两堆人。
“少寨主,小人在管城的时候,见过一回赈灾。”他说,“官府开仓,放了三千石。”
“放完了呢?”
“放完了灾民散了,官府销了账。”崔敬说,“第二年再灾,还得再放。”
“年年放,年年散。”
他转过头。
“因为那三千石粮,喂的是嘴。”
“今天少寨主判的这一判,喂的是别的东西。”
“喂的什么?”
崔敬笑了笑。
“小人说不上来。”他提起灯笼,“小人只知道,明天早上,那三十四个人得下壕。”
“他们下壕的时候,孙二那九个人在旁边看着。”
“那才是真要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