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主张冲的和主张等的,吵了七天。
第三件:今天吵完了。
“老朽把话说完。”台上一个白胡子老头站起来,“各位,等不下去了。”
“昨天死了两百三十七个。”
“前天二百一。”
“再等十天,不用冲,咱们自己就死光了。”
台下,几千个人一齐仰着头。
“可是冲城要死人。”另一个老头说,“城头上有弩。”
“死多少?”
“老朽算过。”白胡子说,“头一批过那条线的,死绝。”
“那还冲?”
白胡子沉默了一会儿。
“各位。”他说,“老朽今年六十七。”
“老朽先上。”
台下,人群里的一声。
“老朽这把年纪,死在墙根底下,不亏。”白胡子说,“可老朽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的先上。”白胡子说,“六十以上的,站头一排。”
“五十的第二排。”
“青壮站后头。”
台下,几千个人炸了。
“老爷子,这不成!”
“该俺们年轻的上!”
“你们上什么?”白胡子指着底下,“你们上了,谁把粮扛回来?”
“老的死在墙上,青壮进城扛粮。”
“这才叫划算。”
台下,哭声起来了。
翟山站在人堆里,一动没动。
他这三个月见过很多算账的人。
李密算兵,崔敬算粮,徐世积算数目,他自己算得比谁都细。
他没见过这么算的。
“定日子。”台上另一个老头说。
“三天后。”白胡子说,“四月十一,卯时。”
“为什么是三天后?”
“三天,够各村凑齐梯子和绳子。”白胡子说,“再多一天,又得死两百个。”
土台子底下,几千个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可没有一个人说。
翟山从人堆里退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回到坡上,二十个人围了上来。
“少寨主,怎么了?”
“三天。”
“什么三天?”
“四月十一,卯时。”翟山说,“十万人冲城。”
坡上,二十个人一齐愣住了。
“他们疯了?!”柱子跳起来,“城头上有弩!”
“他们知道。”
“知道还冲?”
“他们每天死两百多。”翟山说,“冲一次死三千,进去了活十万。”
“不冲,二十天死四千,还是得冲。”
“这个账,他们算了七天。”
坡上,柱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少寨主。”柱子的嗓子发干,“咱们……咱们能拦么?”
“拦什么?”
“拦他们别冲啊!”
“拿什么拦?”翟山转过头,“咱们二十个人,底下十万个。”
“咱们跟他们说别冲,等着?”
“等什么?”
“等瓦岗来打?”翟山说,“瓦岗如今三万兵,从瓦岗到这儿一百二十里。”
“就算今天动身,五天到。”
“他们等不了五天。”
坡上,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怎么办啊。”
翟山没有答。
他站在坡顶,看着底下那片正在准备梯子和绳子的人海。
从这儿看下去,那些人像地上爬的蚂蚁。
可他知道,那里头有个六十七岁的白胡子老头,昨天当着几千人说老朽先上。
有那个煮草的男人,一百二十户走了一百一十户。
有那个抱着一袋土被打死的汉子。
“少寨主。”老瓜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咱们先回寨,把这消息报回去?”
“报回去,五天。”
“那……”
翟山忽然转过身。
“老瓜。”
“在。”
“我问你一件事。”
“少寨主问。”
“咱们那二十四个站,最远的一个在哪儿?”
老瓜愣了一下。
“最远的在瓦岗东一百二十里。”
“到这儿多远?”
老瓜掰着指头算。
“……四十里。”
翟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四十里,快马多久?”
“一个半时辰。”
“从那个站到瓦岗,多久?”
“换马跑,六个时辰。”
翟山抓住了他的肩膀。
“老瓜,加起来多久?”
老瓜的嘴唇动了动。
“……七个半时辰。”
“不是五天。”翟山说,“是七个半时辰。”
坡上,二十个人一齐站了起来。
“备马!”翟山吼,“两个人一组,四组,都往那个站跑!”
“四组?为啥四组?”
“因为跑丢一组,还有三组。”
“报什么?”
翟山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撕下一页,摊在膝盖上。
“报三句话。”
他写得很快,字还是难看,可一笔一笔清楚。
“第一句:兴洛仓外,流民十万,四月十一卯时冲城。”
“第二句:城东南角墙为堆土,非夯,可破。”
“第三句。”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第三句:请军师速发一军,四月十一之前,抵兴洛仓。”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咱们的兵五天才到啊!”
“到不了。”翟山把那页纸折起来,塞给老瓜,“可他们得动身。”
“动身干什么?”
翟山站起来,望着底下那片人海。
“四月十一那天,冲城的会死几千个。”他说。
“进去的会活下来。”
“可是进去以后呢?”
坡上,二十个人一齐看着他。
“十万个饿了半个月的人,冲进一座装着两千四百万石粮的城。”翟山说。
“那才是真正会死人的时候。”
“瓦岗的兵到不了那一天的城墙。”
“可他们得赶在那一天之后进城。”
他把最后一个字说完。
“不然那座城里,会死得比城墙底下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