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遍跑完,那条线断成了几截。
“少寨主。”老瓜的声音抖了,“折了得有……”
“别数。”
“可是……”
“天亮再数。”
城墙下头,头一排的人已经贴上了墙根。
他们没有架梯子。
他们在挖。
锄头、镐头、铁锹、木棍,甚至有人用手。二百多个人挤在东南角那一段墙根底下,一层一层地往里刨。
城头上的弩打不着贴墙的人。
垂直的角度打不下来。
城头上开始扔石头。
石头砸在人身上,砸在墙根,砸在土里。可挖的人不停。倒下一个,后头补上一个。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面墙动了。
先是一小块土掉下来。
然后是一片。
然后是的一声。
东南角那一段墙,塌了两丈宽的一个口子。
“开了!”老瓜嘶吼,“少寨主!开了!”
“别喊。”
“开了啊!”
“我看见了。”
土梁上,翟山猛地站了起来。
底下那十万人,喊出了他这辈子听过最大的一声。
不是喊杀。
是别的什么。
那一声出去,十万人往那个口子涌了过去。
翟山站在土梁上,看着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流灌进那个两丈宽的口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坡上跟柱子说的那句话。
打下来那天,这十万个人往城门口一涌,谁去拦?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没有人拦得住。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嘶吼,“咱们进不进?!”
“不进!”
“为什么!”
“三千骑剩多少?”
坡下,那条火线已经散了。骑兵在城下收拢,一队一队地往土梁这边退。
“清点!”柱子在坡下喊,“各队报数!”
“一队,四十七!”
“二队……二队报不上来!”
“报不上来是几个?”
“队头没了!”
翟山站在土梁上,听着底下那一声一声的报数。
出去三千。
退回来的,不到两千。
“不进。”翟山说,“咱们的人进去,跟他们抢粮。”
“那不进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翟山蹲了下去。
“等他们抢完第一天。”
那一天,兴洛仓城里发生的事,翟山没有看见。
他是第二天进的城。
进城的时候,他看见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城门。
包铁的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门轴断了一根,门歪着挂在那儿。
门底下压着人。
第二样是仓窖。
三千个窖,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像地里种的坟。每一个窖口都是圆的,上头盖着草和土。
被扒开的,是最外头那一圈,大概四五十个。
窖口周围,全是撒了一地的粟米。
米上有脚印。
脚印上有血。
第三样是人。
活着的抱着粮袋往城外走,有的扛着,有的拖着,有的走两步撒一路。
死了的横着。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声音发飘,“那边有个还在扒粮的,脚底下踩着人。”
“看见了。”
“要不要喝住?”
“喝什么?”
“他踩着人呢!”
“他自己知道。”翟山说,“他昨天还在城外头吃草。”
“少寨主。”老瓜的声音发飘,“这……这得死多少?”
翟山没有答。
他往城里走。
走到第三排窖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个窖口边上,坐着一个人。
白胡子。
老头坐在那儿,背靠着窖口的土,两条腿伸着。他怀里抱着一把锄头。
胸口上插着一支弩箭。
翟山蹲了下去。
那老头还没死透。听见动静,他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小哥。”
“老丈。”
“城破了?”
“破了。”
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东南角?”
“东南角。”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又睁开。
“小哥。”
“老丈说。”
“那位寨主……”老头的声音很轻,“昨天在台子上说的话。”
“开仓放粮,一个都不落下。”
“记得。”
老头盯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开始散了。
“老朽……看不见了。”
“老朽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说话的人。”
翟山跪在他面前。
“老丈。”他说,“我叫翟山。”
“瓦岗,翟山。”
“你记着这个名字。”
老头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记不住了。”他说。
他的头,慢慢地歪了下去。
从白胡子那儿站起来以后,翟山往城里走。
走到第五排窖,他停住了。
一群人围着一个窖口在吵。
“这个窖是俺们村先扒开的!”
“先扒开的就是你们的?粮是老天爷的!”
“老天爷的粮,那你倒是自己扒一个去!”
翟山站在人圈外头听了一会儿。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要不要弹压?”
“弹压什么?”
“他们要打起来了。”
“让他们吵。”翟山说,“吵总比打好。”
“可要是真打起来呢?”
翟山往那个窖口看了一眼。
窖口边上撒了一地的粟米,没人捡。
十万个饿了半个月的人,站在一地的粮上,为一个窖口吵架。
“柱子。”
“在。”
“记一条。”
“记啥?”
“粮多到吃不完的时候,人还是会为了粮打架。”翟山转身往城外走,“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
“那怎么办?”
“让他们知道明天还有。”
“怎么让他们知道?”
翟山停下脚步。
他往回看了一眼那三千个窖。
“开仓。”他说,“一天一天地开,天天开。”
“开到他们不抢为止。”
四月十三,兴洛仓城。
三千骑清点完了。
出去三千零四十,回来一千九百六十三。
阵亡一千零七十七。
翟山用了整整一天,把那一千零七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抄进了册子。
抄到第七百多个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崔敬不在。他是自己抄的。
抄完了,他在那一页的最上头写了一行字。
“大业十三年四月十一,兴洛仓东南。”
“为流民挡箭者,一千零七十七人。”
流民那边的数,是三天以后才报上来的。
报数的是那个族老里剩下的一个,五十来岁,姓陈。
他站在翟山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纸。
“翟将军。”
“陈老丈。”
“老朽这几天,让各村自己数。”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数出来了。”
翟山接过。
纸上是各村的名字,一个村后头一个数。
他从头加到尾。
一千八百四十一。
“老丈。”他抬起头,“这只是死的?”
“只是死的。”陈老丈说,“伤的没数,数不过来。”
翟山把那张纸叠好。
“翟将军。”
“老丈说。”
“老朽还有一件事。”陈老丈的声音有点抖,“那天晚上,你跟老朽们说改时辰、改方向。”
“记得。”
“老朽这几天算了一笔账。”
“老丈算的什么?”
“老朽算的是,要是那天不改。”陈老丈说,“卯时,四门齐冲。”
“老朽算下来,得死七八千。”
“城还破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跪下了。
“翟将军。”
“老丈快起来。”
“老朽不是谢你。”陈老丈跪在那儿,抬起头,“老朽是要问你一句。”
“老丈问。”
“你那天夜里跑来教俺们攻城。”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让俺们先上,你的兵后上?”
翟山跪在了他对面。
“是。”
陈老丈的身子,晃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人挖得开那面墙,我的人挖不开。”翟山说,“你们十万,我三千。”
“头一排必须是人多的那一边。”
“这个账,我那天夜里就算清楚了。”
陈老丈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翟将军。”他最后说。
“老丈。”
“你要是那天骗俺们,说瓦岗的兵先上。”
“俺们也不会信。”
他撑着地站了起来。
“老朽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把人当牲口使的官。”
“可老朽今天要说一句。”
“把人当人使,然后老老实实告诉他这笔账怎么算的。”
“这个,老朽头一回见。”
回瓦岗的路上,翟山跟徐世积同行了两天。
第一天,徐世积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下午,他忽然开口了。
“少寨主,我算了一笔账。”
“徐先生算什么?”
“兴洛仓,三千窖,两千四百万石。”徐世积说,“可实际能用的,没那么多。”
“为什么?”
“最外头那一圈四五十个窖,被扒开了。”徐世积说,“扒开的窖,粮见了雨见了土,最多存三个月。”
“里头那些呢?”
“里头两千九百多个窖,封着。封着的能存十年。”
“那就是够了。”
“够是够。”徐世积顿了顿,“少寨主,我要说的不是够不够。”
“那是什么?”
“是那两千九百多个窖,得有人一个一个开。”
“开一个,记一笔。”
“开出去多少,去了哪儿,谁签的字。”
翟山在马上转过头。
“徐先生的意思是……”
“意思是从今天起,兴洛仓这三千个窖,才是瓦岗真正的家当。”徐世积说,“比三万兵值钱。”
“比这座寨子值钱。”
“谁管这三千个窖,谁就是瓦岗。”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着。
翟山很久没有说话。
“徐先生。”他最后说。
“嗯。”
“我从兴洛仓写了一封信回寨。”
“我知道。”徐世积说,“军师给我看了。”
“你怎么看?”
徐世积在马上想了很久。
“少寨主,我只说一句。”
“说。”
“那封信,你写的时候是对的。”
“现在呢?”
徐世积一抖缰绳,往前走了。
“现在你手里多了三千个窖。”
四月二十,瓦岗。
翟山回寨的第二天,军师府议事。
议的是兴洛仓怎么管。
议到一半,翟让站了起来。
“今日老子先说一件别的。”他说。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转过头。
“翟山从兴洛仓写回来一封信。”翟让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信上有一句话,老子念给大伙听听。”
他把纸展开。
“请寨主自今日起,将粮政交军师。”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转过头看翟山。
“老子想了十天。”翟让把纸折起来,“今天答复。”
“准了。”
堂上炸了。
“寨主!”
“少寨主刚打下兴洛仓……”
“闭嘴。”翟让抬起手。
堂上的嗡嗡声掐灭了。
“老子问一句。”翟让说,“四月初七,南门粮台,死了三十九个。”
“那天翟山在哪儿?”
没有人答。
“在兴洛仓外头。”翟让自己答了,“他要是不在那儿,兴洛仓这会儿是个什么光景,你们自己想。”
“他要是在寨里,那三十九个人不会死。”
“这两样,他只能挑一样。”
翟让往堂中走了两步。
“老子今天定个规矩。”
“从今日起,瓦岗的粮政,归军师府。”
“从发牌、造册、配粮、开仓,一应事,军师说了算。”
“各营各队,见军师府的令,如见老子的令。”
堂上,李密从案后站了起来。
“寨主。”
“军师不必推。”翟让摆手,“老子不是抬举你。”
“老子是找一个天天在寨里的人。”
堂上,翟山站在武将那一列,一句话没说。
散堂以后,翟弘从后头跟了上来。
“大侄子。”
“二伯。”
“今天寨主这个令,是你自己求的?”
“是。”
翟弘点了点头,笑了笑。
“大侄子有担当。”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二伯就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翟弘转过身。
“上个月堂上,你说的。”
“这么大的摊子。”
“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他拱了拱手,走了。
翟山站在军师府外头的廊下,站了很久。
外头是四月的日头,照在校场上。
校场东头那块板子还立着,六十七条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坡上跟柱子说的那句话。
打下来那天,十万个人往城门口一涌,谁去拦?
如今城破了,粮到手了,两千四百万石。
瓦岗从此不缺粮。
而粮政,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