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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拦不住,那就别拦

第三遍跑完,那条线断成了几截。

“少寨主。”老瓜的声音抖了,“折了得有……”

“别数。”

“可是……”

“天亮再数。”

城墙下头,头一排的人已经贴上了墙根。

他们没有架梯子。

他们在挖。

锄头、镐头、铁锹、木棍,甚至有人用手。二百多个人挤在东南角那一段墙根底下,一层一层地往里刨。

城头上的弩打不着贴墙的人。

垂直的角度打不下来。

城头上开始扔石头。

石头砸在人身上,砸在墙根,砸在土里。可挖的人不停。倒下一个,后头补上一个。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面墙动了。

先是一小块土掉下来。

然后是一片。

然后是的一声。

东南角那一段墙,塌了两丈宽的一个口子。

“开了!”老瓜嘶吼,“少寨主!开了!”

“别喊。”

“开了啊!”

“我看见了。”

土梁上,翟山猛地站了起来。

底下那十万人,喊出了他这辈子听过最大的一声。

不是喊杀。

是别的什么。

那一声出去,十万人往那个口子涌了过去。

翟山站在土梁上,看着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流灌进那个两丈宽的口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坡上跟柱子说的那句话。

打下来那天,这十万个人往城门口一涌,谁去拦?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没有人拦得住。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嘶吼,“咱们进不进?!”

“不进!”

“为什么!”

“三千骑剩多少?”

坡下,那条火线已经散了。骑兵在城下收拢,一队一队地往土梁这边退。

“清点!”柱子在坡下喊,“各队报数!”

“一队,四十七!”

“二队……二队报不上来!”

“报不上来是几个?”

“队头没了!”

翟山站在土梁上,听着底下那一声一声的报数。

出去三千。

退回来的,不到两千。

“不进。”翟山说,“咱们的人进去,跟他们抢粮。”

“那不进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翟山蹲了下去。

“等他们抢完第一天。”

那一天,兴洛仓城里发生的事,翟山没有看见。

他是第二天进的城。

进城的时候,他看见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城门。

包铁的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门轴断了一根,门歪着挂在那儿。

门底下压着人。

第二样是仓窖。

三千个窖,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像地里种的坟。每一个窖口都是圆的,上头盖着草和土。

被扒开的,是最外头那一圈,大概四五十个。

窖口周围,全是撒了一地的粟米。

米上有脚印。

脚印上有血。

第三样是人。

活着的抱着粮袋往城外走,有的扛着,有的拖着,有的走两步撒一路。

死了的横着。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声音发飘,“那边有个还在扒粮的,脚底下踩着人。”

“看见了。”

“要不要喝住?”

“喝什么?”

“他踩着人呢!”

“他自己知道。”翟山说,“他昨天还在城外头吃草。”

“少寨主。”老瓜的声音发飘,“这……这得死多少?”

翟山没有答。

他往城里走。

走到第三排窖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个窖口边上,坐着一个人。

白胡子。

老头坐在那儿,背靠着窖口的土,两条腿伸着。他怀里抱着一把锄头。

胸口上插着一支弩箭。

翟山蹲了下去。

那老头还没死透。听见动静,他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小哥。”

“老丈。”

“城破了?”

“破了。”

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东南角?”

“东南角。”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又睁开。

“小哥。”

“老丈说。”

“那位寨主……”老头的声音很轻,“昨天在台子上说的话。”

“开仓放粮,一个都不落下。”

“记得。”

老头盯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开始散了。

“老朽……看不见了。”

“老朽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说话的人。”

翟山跪在他面前。

“老丈。”他说,“我叫翟山。”

“瓦岗,翟山。”

“你记着这个名字。”

老头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记不住了。”他说。

他的头,慢慢地歪了下去。

从白胡子那儿站起来以后,翟山往城里走。

走到第五排窖,他停住了。

一群人围着一个窖口在吵。

“这个窖是俺们村先扒开的!”

“先扒开的就是你们的?粮是老天爷的!”

“老天爷的粮,那你倒是自己扒一个去!”

翟山站在人圈外头听了一会儿。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要不要弹压?”

“弹压什么?”

“他们要打起来了。”

“让他们吵。”翟山说,“吵总比打好。”

“可要是真打起来呢?”

翟山往那个窖口看了一眼。

窖口边上撒了一地的粟米,没人捡。

十万个饿了半个月的人,站在一地的粮上,为一个窖口吵架。

“柱子。”

“在。”

“记一条。”

“记啥?”

“粮多到吃不完的时候,人还是会为了粮打架。”翟山转身往城外走,“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

“那怎么办?”

“让他们知道明天还有。”

“怎么让他们知道?”

翟山停下脚步。

他往回看了一眼那三千个窖。

“开仓。”他说,“一天一天地开,天天开。”

“开到他们不抢为止。”

四月十三,兴洛仓城。

三千骑清点完了。

出去三千零四十,回来一千九百六十三。

阵亡一千零七十七。

翟山用了整整一天,把那一千零七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抄进了册子。

抄到第七百多个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崔敬不在。他是自己抄的。

抄完了,他在那一页的最上头写了一行字。

“大业十三年四月十一,兴洛仓东南。”

“为流民挡箭者,一千零七十七人。”

流民那边的数,是三天以后才报上来的。

报数的是那个族老里剩下的一个,五十来岁,姓陈。

他站在翟山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纸。

“翟将军。”

“陈老丈。”

“老朽这几天,让各村自己数。”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数出来了。”

翟山接过。

纸上是各村的名字,一个村后头一个数。

他从头加到尾。

一千八百四十一。

“老丈。”他抬起头,“这只是死的?”

“只是死的。”陈老丈说,“伤的没数,数不过来。”

翟山把那张纸叠好。

“翟将军。”

“老丈说。”

“老朽还有一件事。”陈老丈的声音有点抖,“那天晚上,你跟老朽们说改时辰、改方向。”

“记得。”

“老朽这几天算了一笔账。”

“老丈算的什么?”

“老朽算的是,要是那天不改。”陈老丈说,“卯时,四门齐冲。”

“老朽算下来,得死七八千。”

“城还破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跪下了。

“翟将军。”

“老丈快起来。”

“老朽不是谢你。”陈老丈跪在那儿,抬起头,“老朽是要问你一句。”

“老丈问。”

“你那天夜里跑来教俺们攻城。”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让俺们先上,你的兵后上?”

翟山跪在了他对面。

“是。”

陈老丈的身子,晃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人挖得开那面墙,我的人挖不开。”翟山说,“你们十万,我三千。”

“头一排必须是人多的那一边。”

“这个账,我那天夜里就算清楚了。”

陈老丈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翟将军。”他最后说。

“老丈。”

“你要是那天骗俺们,说瓦岗的兵先上。”

“俺们也不会信。”

他撑着地站了起来。

“老朽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把人当牲口使的官。”

“可老朽今天要说一句。”

“把人当人使,然后老老实实告诉他这笔账怎么算的。”

“这个,老朽头一回见。”

回瓦岗的路上,翟山跟徐世积同行了两天。

第一天,徐世积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下午,他忽然开口了。

“少寨主,我算了一笔账。”

“徐先生算什么?”

“兴洛仓,三千窖,两千四百万石。”徐世积说,“可实际能用的,没那么多。”

“为什么?”

“最外头那一圈四五十个窖,被扒开了。”徐世积说,“扒开的窖,粮见了雨见了土,最多存三个月。”

“里头那些呢?”

“里头两千九百多个窖,封着。封着的能存十年。”

“那就是够了。”

“够是够。”徐世积顿了顿,“少寨主,我要说的不是够不够。”

“那是什么?”

“是那两千九百多个窖,得有人一个一个开。”

“开一个,记一笔。”

“开出去多少,去了哪儿,谁签的字。”

翟山在马上转过头。

“徐先生的意思是……”

“意思是从今天起,兴洛仓这三千个窖,才是瓦岗真正的家当。”徐世积说,“比三万兵值钱。”

“比这座寨子值钱。”

“谁管这三千个窖,谁就是瓦岗。”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着。

翟山很久没有说话。

“徐先生。”他最后说。

“嗯。”

“我从兴洛仓写了一封信回寨。”

“我知道。”徐世积说,“军师给我看了。”

“你怎么看?”

徐世积在马上想了很久。

“少寨主,我只说一句。”

“说。”

“那封信,你写的时候是对的。”

“现在呢?”

徐世积一抖缰绳,往前走了。

“现在你手里多了三千个窖。”

四月二十,瓦岗。

翟山回寨的第二天,军师府议事。

议的是兴洛仓怎么管。

议到一半,翟让站了起来。

“今日老子先说一件别的。”他说。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转过头。

“翟山从兴洛仓写回来一封信。”翟让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信上有一句话,老子念给大伙听听。”

他把纸展开。

“请寨主自今日起,将粮政交军师。”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转过头看翟山。

“老子想了十天。”翟让把纸折起来,“今天答复。”

“准了。”

堂上炸了。

“寨主!”

“少寨主刚打下兴洛仓……”

“闭嘴。”翟让抬起手。

堂上的嗡嗡声掐灭了。

“老子问一句。”翟让说,“四月初七,南门粮台,死了三十九个。”

“那天翟山在哪儿?”

没有人答。

“在兴洛仓外头。”翟让自己答了,“他要是不在那儿,兴洛仓这会儿是个什么光景,你们自己想。”

“他要是在寨里,那三十九个人不会死。”

“这两样,他只能挑一样。”

翟让往堂中走了两步。

“老子今天定个规矩。”

“从今日起,瓦岗的粮政,归军师府。”

“从发牌、造册、配粮、开仓,一应事,军师说了算。”

“各营各队,见军师府的令,如见老子的令。”

堂上,李密从案后站了起来。

“寨主。”

“军师不必推。”翟让摆手,“老子不是抬举你。”

“老子是找一个天天在寨里的人。”

堂上,翟山站在武将那一列,一句话没说。

散堂以后,翟弘从后头跟了上来。

“大侄子。”

“二伯。”

“今天寨主这个令,是你自己求的?”

“是。”

翟弘点了点头,笑了笑。

“大侄子有担当。”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二伯就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翟弘转过身。

“上个月堂上,你说的。”

“这么大的摊子。”

“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他拱了拱手,走了。

翟山站在军师府外头的廊下,站了很久。

外头是四月的日头,照在校场上。

校场东头那块板子还立着,六十七条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坡上跟柱子说的那句话。

打下来那天,十万个人往城门口一涌,谁去拦?

如今城破了,粮到手了,两千四百万石。

瓦岗从此不缺粮。

而粮政,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