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兴洛仓城门。
那天来的不是什长,也不是队正。
是一个大将。
姓程,程回,老营第一营的营主,跟着翟让六年。大海寺那一仗他带前军,左边小臂上现在还缺一块肉。
他带了三十辆车,一百个人。
到了城门口,他没有下马。
“开窖。”
房老头把册子翻开。
“将军领多少?”
“五百石。”
“单子呢?”
程回在马上没动。
他往桌上看了一眼,又往那三张新摆的桌子看了一眼,两百个书吏正在造册。
“老头。”他说,“老子问你个事。”
“将军请问。”
“这三千个窖,是谁抢下来的?”
房老头抬起头。
“四月十一,流民十万,我军三千骑。”他说,“老朽在册上记着。”
“那三千骑,是谁的兵?”
“单大将军的。”
“单雄信的兵,是谁的兵?”
“瓦岗的兵。”
“瓦岗是谁的瓦岗?”
程回在马上一字一句地问,问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很大了。
城门口那一片,几百个脑袋一齐转了过来。
房老头坐在桌后,把手里的笔搁下。
“将军。”他说,“老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开窖。”
“老朽还是不能开。”
程回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张厚榆木的桌子,跳了一下。册子跳起来,那方印也跳了起来。
印落回桌面上的时候,砸出一声很闷的响。
“老子跟寨主六年。”程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几时要过军师的字?”
“将军。”
“大业十一年老子跟寨主上山的时候,寨里三百个人。”程回说,“那年冬天领粮,寨主一句话,粮就出来了。”
“大海寺那一仗完了,老子的营从二千三剩一千四。”
“回寨那天领粮,老子拿的是自己这张脸。”
“今天老子带三十辆车来领五百石。”
他伸出那条缺了一块肉的小臂。
“老子拿这个来领。”
“不够么?”
城门口,几百号人一齐屏着气。
翟山从人堆后头走出来了。
“程将军。”
程回转过头。
看见是他,这位老营的营主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把胸脯一挺。
“少寨主。”
“将军领粮的事,我知道了。”
“那少寨主给个话。”
翟山走到桌前。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本册子,也没有看那方印。
“将军,我先问你一件事。”
“少寨主问。”
“你那一营,如今多少人?”
“一千四百三。”
“一千四百三,一天吃多少?”
“二十八石。”
“五百石,够吃多少天?”
程回愣了一下。
“……十七天。”
“军师府那张纸上,老营这一项,一天四百石。”翟山说,“瓦岗如今十几个营,加起来三万兵。”
“将军,你一次拉走五百石,是十七天的口粮。”
“别的营呢?”
程回的脸涨红了。
“别的营自己去领!”
“别的营也是这么想的。”翟山说,“今天上午已经来了四拨,全没有单子。”
“他们要是都在这儿拍桌子,房老头开哪一窖?”
“那……那也不能不给老子啊!”
“给。”
程回一愣。
“少寨主的意思是……”
“单子该给。”翟山说,“可这单子不是我签的。”
“那谁签?”
“军师府。”
程回的手又往桌上按下去。
“少寨主,你是寨主的儿子。”
“我是。”
“你说一句,房老头敢不开?”
翟山看着他。
“他敢不开。”
城门口,几百双眼睛看过来。
“为什么?”程回不信。
“因为四月二十那天,寨主下了令。”翟山说,“非军师府签押,不得出窖。”
“那道令,是我求的。”
程回的脸上,那点火气,忽然滞住了。
“你求的?”
“我从这儿写信回寨,请寨主把粮政交军师府。”翟山说,“信是我写的,字是我按的。”
“为什么?”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往城东那片望不到头的窝棚看了一眼。
“程将军,四月初七,瓦岗南门粮台,踩死了三十九个人。”
“听说了。”
“那天我在这儿。”翟山说,“三月二十八定的木牌,有个缺口我看见了,没补。”
“我在册子上写了明日议三个字,然后我出了寨。”
“九天以后死了三十九个。”
城门口,程回握着刀柄的手松了一下。
“将军,粮这个东西,得有一个人天天在寨里盯着。”翟山说。
“我盯不了。”
“所以我把它交出去了。”
程回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少寨主。”他最后开口,声音低了下来,“那老子这五百石……”
“将军派个人,快马去瓦岗请单子。”翟山说,“一来一回,四天。”
“四天!老子那一千四百个人……”
“将军的营,如今有多少存粮?”
“三天的。”
“那就还差一天。”
翟山转过身,冲城东喊了一嗓子。
“柱子!”
“在!”
“城东粥棚,明日拨一百石,给程将军的营送去。”
程回猛地抬起头。
“少寨主?!”
“一百石,够将军的营吃三天半。”翟山说,“单子请回来了,从五百石里扣。”
“扣一百石。”
“少寨主,那是流民的粮!”
“是。”
“那……”
“将军。”翟山说,“流民那一项,军师府批的是一天五百石,十九万人。”
“我今天拨一百石给你,城东今天少一百石。”
“十九万人少一百石,一个人少五合三。”
“五合三是多少?”
翟山伸出手,做了个很小的手势。
“是半口。”
城门口,那三十辆车静静地停着。
程回站在桌前,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半晌,他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
“少寨主。”
“将军说。”
“那一百石,老子不要。”
“将军的营还差一天。”
“差一天饿不死。”程回转过身,冲那一百个人吼了一嗓子,“套车!回去!”
“将军去哪儿?”
“去瓦岗请单子。”程回翻身上马,“四天,老子跑得回来。”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翟山一眼。
“少寨主。”
“将军。”
“老子今天拍那一下桌子,是老子不对。”
“将军没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