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历史军事 > 隋唐:翟让不死,哪来的大唐 > 第90章 爹,您不能让

第90章 爹,您不能让

十一月初二,戌末,寨主院。

翟让的屋子还是那三间。

翟山进去的时候,桌上没有摆饭,也没有酒。

只有一盏灯。

他爹坐在床沿上,光着两只脚,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什么东西。

擦的是那副兜鍪。

“坐。”

“我站着。”

“坐。”

翟山坐下了。

翟让把兜鍪擦完,放在床边上,抬起头。

“儿子。”

“爹。”

“今天堂上那句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被逼出来的。”

翟山看着他爹。

“自己想说的。”

“想了多久。”

“想了半年。”

翟让点了点头。

“老子也想了半年。”

桌上那盏灯只剩半截芯。

“爹。”

“嗯。”

“您先说。”

翟让把两只脚从地上收上来,盘在床上。

“十月初三那夜,东城烧了。”

“是。”

“老子是十月初六知道的。”

“驿站三天。”

“三天。”翟让说,“老子那天在堂上,头一个念头是派人去。”

“派谁。”

“派翟弘。带一千人去接手东城。”

“为什么没派。”

“因为老子问了军师一句。”翟让把那块擦兜鍪的布在手里揉了揉,“他说:东城在册十九万口,认得的是那块板子上的字。翟公去了,那块板子谁写。”

翟山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老子当时就火了。老子说:那就让老子这个儿子接着写,写死在东城?”

“军师怎么答的。”

翟让把那块布往床上一扔。

“他说:”

翟让把那块布在手里又揉了一遍。

“儿子。”

“爹。”

“老子那天骂了他一炷香。”翟让说,“骂完了自己坐下来想。”

“想出什么了。”

“他要是想拿东城,那天就是最好的时候。”

“为什么。”

“死了两千六百个人,你烧掉半条胳膊,籍烧了一半。”翟让说,“他派一千人过去,说东城监伤重,暂由军师府代理,谁敢说个不字。”

“可他没有。”

“他没有。他回了六个字。”

“东城的事,东城监报。”

翟让把两只手撑在膝上。

“儿子,老子这辈子最信不过读书人。”

“我知道。”

“可这一回老子想了三天:他要是想吃东城,那天吃得下。他没吃。”

“他为什么没吃。”

“老子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只知道他没吃。”翟让抬起头,“老子这辈子跟人打交道就靠这个。”

“靠什么。”

“靠他能干没干的事。”

翟山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爹说的是对的。

十月初三夜到初七,是他这半年最弱的四天:右臂烧伤,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四千二百人往东走,荥阳籍只剩一千九百户,报上去的每一样都是坏消息。

那四天,军师府拨下来的木、席、绳、麻,一件没少。

“爹。”

“说。”

“您今天叫我来,是要跟我说这个么。”

翟让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翟让把腿从床上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

“明日堂上,老子要让。”

翟山站起来了。

他自己也没觉出来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爹。”

“坐下。”

“爹,您不能让。”

翟让抬起头。

“为什么。”

他准备了半年的话,这会儿一句都用不上。

“军师是外人。”他说。

“外人。”翟让点头,“那老子问你:四月里那道非军师府签押不得出窖的令,是谁求来的。”

“……是我。”

“为什么求。”

“因为那时候寨里各房拿手令提粮,一个月提空两个窖。”

“对。”翟让说,“那道令下来以后,你二伯拿着老子的手令去提三百石,谁挡的。”

“我。”

“你在城门口跟他掰扯了半个时辰。”翟让说,“你说什么来着。”

翟山站在屋当中。

“我说:今天这一张没有单子的手令能开窖,明天那一百四十七辆车就都不带单子来了。”

“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那今天两个字,你还说不说。”

翟山没有答。

“下一条。”翟让说。

“兵在您手里。”翟山说。

翟让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上,看着地。

看了很久。

“儿子。”

“爹。”

“这一条老子驳不了你。”

翟山愣住了。

“爹?”

“兵是在老子手里。”翟让说,“今天堂上单二那句话,老子听着也别扭。”

“他先找老子。这是真的。”

“老子说这事问军师,这也是真的。”

“那……”

“可老子跟你说个实在的。”翟让抬起头,“他先找老子,是因为老子从瓦岗山上就带着他。这个东西军师给不了,也抢不走。”

“那这一条不就成了么。”

“成不了。因为老子今年在寨三十一天。”翟让站起来走了两步,“老子在道上的时候,他要马找谁。”

“他等不了您三百天。”

“对。他等不了,所以去军师府。”

“军师府批的是候定额议。”

“他还是没马。”

翟让转过身。

“儿子,老子这半年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要是有一天不来找老子了,是因为老子给不了他马。”

“不是因为军师抢的。”

“爹,那您可以改。”

“怎么改。”

“往后您不这么说了。”

翟让盯着他。

“儿子,老子一年在寨三十一天。”

“老子不这么说,那三百一十六天谁定。”

“老子回来以后一样一样翻账,翻得动么。”

“老子连字都认不全。”

翟让把两只脚在地上蹭了蹭。

“再下一条。”他说。

翟山站在那儿。

他手心里全是汗。

“爹。”

“说。”

“我怕的不是瓦岗。”

翟让抬起头。

“那你怕什么。”

翟山张了张嘴。

那句话在他嗓子眼里。

我怕您。

我在书上看过一句话。那句话没写您是怎么死的,可它把您的名字从那以后就删掉了。

这半年他遇上的每一样,那句话都没写。没写火,没写踩踏,没写二合三,没写伍老太怀里那个陶罐。

它只写结果。

而关于他爹的那一句,也只有一个结果。

“儿子。”

翟山抬起头。

“爹。”

“你说不出来。”

“……”

“你从四月起就有一样东西说不出来。”翟让说,“老子看得出来。”

翟山站在屋当中,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子不问。”翟让说,“老子从来没问过。”

“为什么不问。”

翟让把两只手在膝上搓了搓。

“因为你要是想说,早说了。”

“你不说,就是说了老子也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没用。”

他抬起头。

“儿子,老子今天跟你说一样。”

“爹说。”

“老子这个寨主,不是让给他的。”

翟山愣住了。

“那是让给谁的。”

翟让光着两只脚走到窗前。

窗外头,瓦岗寨的灯一片一片。四月的时候没有这么多灯。

“老子是让给这个摊子的。”

“什么意思。”

“你今天在堂上说,这么大的摊子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翟让转过身,“老子问你: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老子。”

翟山站在屋当中。

这一句他答得出来。

答得出来才是最难的。

“因为您管不了。”他说。

翟让点了点头。

他没有生气。

“对。”

“爹……”

“不是不想管。”翟让说,“是管不了。”

他往窗外那一片灯上抬了抬下巴。

“老子在瓦岗山上带过八百人。谁家死了几个,谁的刀该换了,老子闭着眼睛都门儿清。”

“如今是四十万口,十七片籍,两千四百万石粮,一百三十七笔欠单,二百一十一个木匣子。”

“老子听你们报账,报到一半就走神。”

“不是不听。是听不住。”

翟山站在那儿。

“爹。”

“嗯。”

“那您让完了,还是不是寨主。”

翟让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那道疤跟着动。

“儿子,你问得好。”

“您答。”

翟让走回床沿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