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二,戌末,寨主院。
翟让的屋子还是那三间。
翟山进去的时候,桌上没有摆饭,也没有酒。
只有一盏灯。
他爹坐在床沿上,光着两只脚,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什么东西。
擦的是那副兜鍪。
“坐。”
“我站着。”
“坐。”
翟山坐下了。
翟让把兜鍪擦完,放在床边上,抬起头。
“儿子。”
“爹。”
“今天堂上那句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被逼出来的。”
翟山看着他爹。
“自己想说的。”
“想了多久。”
“想了半年。”
翟让点了点头。
“老子也想了半年。”
桌上那盏灯只剩半截芯。
“爹。”
“嗯。”
“您先说。”
翟让把两只脚从地上收上来,盘在床上。
“十月初三那夜,东城烧了。”
“是。”
“老子是十月初六知道的。”
“驿站三天。”
“三天。”翟让说,“老子那天在堂上,头一个念头是派人去。”
“派谁。”
“派翟弘。带一千人去接手东城。”
“为什么没派。”
“因为老子问了军师一句。”翟让把那块擦兜鍪的布在手里揉了揉,“他说:东城在册十九万口,认得的是那块板子上的字。翟公去了,那块板子谁写。”
翟山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老子当时就火了。老子说:那就让老子这个儿子接着写,写死在东城?”
“军师怎么答的。”
翟让把那块布往床上一扔。
“他说:”
翟让把那块布在手里又揉了一遍。
“儿子。”
“爹。”
“老子那天骂了他一炷香。”翟让说,“骂完了自己坐下来想。”
“想出什么了。”
“他要是想拿东城,那天就是最好的时候。”
“为什么。”
“死了两千六百个人,你烧掉半条胳膊,籍烧了一半。”翟让说,“他派一千人过去,说东城监伤重,暂由军师府代理,谁敢说个不字。”
“可他没有。”
“他没有。他回了六个字。”
“东城的事,东城监报。”
翟让把两只手撑在膝上。
“儿子,老子这辈子最信不过读书人。”
“我知道。”
“可这一回老子想了三天:他要是想吃东城,那天吃得下。他没吃。”
“他为什么没吃。”
“老子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只知道他没吃。”翟让抬起头,“老子这辈子跟人打交道就靠这个。”
“靠什么。”
“靠他能干没干的事。”
翟山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爹说的是对的。
十月初三夜到初七,是他这半年最弱的四天:右臂烧伤,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四千二百人往东走,荥阳籍只剩一千九百户,报上去的每一样都是坏消息。
那四天,军师府拨下来的木、席、绳、麻,一件没少。
“爹。”
“说。”
“您今天叫我来,是要跟我说这个么。”
翟让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翟让把腿从床上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
“明日堂上,老子要让。”
翟山站起来了。
他自己也没觉出来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爹。”
“坐下。”
“爹,您不能让。”
翟让抬起头。
“为什么。”
他准备了半年的话,这会儿一句都用不上。
“军师是外人。”他说。
“外人。”翟让点头,“那老子问你:四月里那道非军师府签押不得出窖的令,是谁求来的。”
“……是我。”
“为什么求。”
“因为那时候寨里各房拿手令提粮,一个月提空两个窖。”
“对。”翟让说,“那道令下来以后,你二伯拿着老子的手令去提三百石,谁挡的。”
“我。”
“你在城门口跟他掰扯了半个时辰。”翟让说,“你说什么来着。”
翟山站在屋当中。
“我说:今天这一张没有单子的手令能开窖,明天那一百四十七辆车就都不带单子来了。”
“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那今天两个字,你还说不说。”
翟山没有答。
“下一条。”翟让说。
“兵在您手里。”翟山说。
翟让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上,看着地。
看了很久。
“儿子。”
“爹。”
“这一条老子驳不了你。”
翟山愣住了。
“爹?”
“兵是在老子手里。”翟让说,“今天堂上单二那句话,老子听着也别扭。”
“他先找老子。这是真的。”
“老子说这事问军师,这也是真的。”
“那……”
“可老子跟你说个实在的。”翟让抬起头,“他先找老子,是因为老子从瓦岗山上就带着他。这个东西军师给不了,也抢不走。”
“那这一条不就成了么。”
“成不了。因为老子今年在寨三十一天。”翟让站起来走了两步,“老子在道上的时候,他要马找谁。”
“他等不了您三百天。”
“对。他等不了,所以去军师府。”
“军师府批的是候定额议。”
“他还是没马。”
翟让转过身。
“儿子,老子这半年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要是有一天不来找老子了,是因为老子给不了他马。”
“不是因为军师抢的。”
“爹,那您可以改。”
“怎么改。”
“往后您不这么说了。”
翟让盯着他。
“儿子,老子一年在寨三十一天。”
“老子不这么说,那三百一十六天谁定。”
“老子回来以后一样一样翻账,翻得动么。”
“老子连字都认不全。”
翟让把两只脚在地上蹭了蹭。
“再下一条。”他说。
翟山站在那儿。
他手心里全是汗。
“爹。”
“说。”
“我怕的不是瓦岗。”
翟让抬起头。
“那你怕什么。”
翟山张了张嘴。
那句话在他嗓子眼里。
我怕您。
我在书上看过一句话。那句话没写您是怎么死的,可它把您的名字从那以后就删掉了。
这半年他遇上的每一样,那句话都没写。没写火,没写踩踏,没写二合三,没写伍老太怀里那个陶罐。
它只写结果。
而关于他爹的那一句,也只有一个结果。
“儿子。”
翟山抬起头。
“爹。”
“你说不出来。”
“……”
“你从四月起就有一样东西说不出来。”翟让说,“老子看得出来。”
翟山站在屋当中,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子不问。”翟让说,“老子从来没问过。”
“为什么不问。”
翟让把两只手在膝上搓了搓。
“因为你要是想说,早说了。”
“你不说,就是说了老子也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没用。”
他抬起头。
“儿子,老子今天跟你说一样。”
“爹说。”
“老子这个寨主,不是让给他的。”
翟山愣住了。
“那是让给谁的。”
翟让光着两只脚走到窗前。
窗外头,瓦岗寨的灯一片一片。四月的时候没有这么多灯。
“老子是让给这个摊子的。”
“什么意思。”
“你今天在堂上说,这么大的摊子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翟让转过身,“老子问你: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老子。”
翟山站在屋当中。
这一句他答得出来。
答得出来才是最难的。
“因为您管不了。”他说。
翟让点了点头。
他没有生气。
“对。”
“爹……”
“不是不想管。”翟让说,“是管不了。”
他往窗外那一片灯上抬了抬下巴。
“老子在瓦岗山上带过八百人。谁家死了几个,谁的刀该换了,老子闭着眼睛都门儿清。”
“如今是四十万口,十七片籍,两千四百万石粮,一百三十七笔欠单,二百一十一个木匣子。”
“老子听你们报账,报到一半就走神。”
“不是不听。是听不住。”
翟山站在那儿。
“爹。”
“嗯。”
“那您让完了,还是不是寨主。”
翟让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那道疤跟着动。
“儿子,你问得好。”
“您答。”
翟让走回床沿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