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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这道令上少了一个印

十一月初九,辰时,东城分曹。

新令到的时候,天上正在下今年头一场雪。

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背阴的墙根底下积了薄薄一层。

送令的是驿卒,冻得说不出话,进屋先抱着火盆蹲了半炷香。

崔敬把封拆开,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东城监。”

“念。”

崔敬没有念。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案上。

翟山低头看。

《瓦岗冬料调拨令》,十一月初六发,行东城、瓦岗本寨、护粮营、将作营。

正文八行,写的是木、席、绳、麻、炭的数目和交割日期。

最底下,印。

一个。

“军师府。”翟山念了出来。

“是。”

“寨主的呢。”

崔敬把手拢在袖子里。

“没有。”

屋里,那盆炭噼啪响了一声。

翟山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

纸没问题。印也没问题。军师府那方印他见过几百回,边角上那道细缺口还在。

只是从前这种令上是两方印。

军师府签,寨主用印。

九月十八堂上那张纸上,还是他爹按了个巴掌印。

“崔先生。”

“属下在。”

“东城这半年,收过多少道令。”

崔敬翻册子。

“回东城监,四月十九到十一月初八,一百七十三道。”

“两印的多少。”

“一百七十三道,全是两印。”

“这是头一道。”

“是。”

翟山把那张纸放回案上。

“照办。”

崔敬愣了一下。

“东城监不问一句?”

“问什么。”

“问……军师府为什么不用寨主的印。”

翟山看着他。

“崔先生,十一月初三堂上那句话你没听见?”

“属下听见了。”

“念一遍。”

崔敬低下头。

“从今日起,瓦岗听蒲山公的。”

“那这道令上该有几个印。”

崔敬没有答。

“照办。”翟山又说了一遍,“炭先到东三排医棚,再到东十六排。”

“喏。”

崔敬拿着令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东城监。”

“说。”

“东城的文书样式,要不要改。”

翟山抬起头。

“什么样式。”

“东城报军师府的呈文,开头一句是谨呈瓦岗军师府,转寨主台览。”崔敬说,“这句是四月定的。”

“转寨主台览。”翟山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是。”

“一百七十三道呈文,都写了这一句。”

“都写了。”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停了。院子里那一层薄的,已经化得只剩墙根一线。

“崔先生。”

“属下在。”

“这一句,先别改。”

“可军师府那边……”

“军师府没让改。”翟山说,“他们没让改,我就不改。”

“那要是往后有人问起来。”

翟山看着窗外。

“那就等有人问。”

午后,东壕以东。

新壕挖到第七百二十步。

石头墩那两千人,从十月初七挖到今天,挖了三十三天。

原本说七天。

七天挖不完。土上冻了,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

翟山到的时候,石头墩正光着膀子在沟底。

十一月的天,他浑身冒热气。

“东城监。”

“还有多少。”

“八十步。”

“几天。”

石头墩把镐往地上一杵。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以后就该往里搭棚了。”

翟山站在沟沿上,往里头看。

新壕挖出来的土全堆在西侧,堆成一道长垄。

那道垄比壕深不了多少,可它站在那儿,就是一道东西。

“石头墩。”

“东城监。”

“这道土垄,别推平。”

“不推平?”

“不推。”翟山说,“往上再加三尺,夯实。”

“那不成墙了么。”

“成墙就成墙。”

石头墩从沟里爬上来。

“东城监,加三尺,俺这两千人还得十天。”

“给你十天。”

“可十天以后就腊月了。”

“腊月就腊月。”

石头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东城监,俺问一句。”

“问。”

“这道墙,防谁。”

翟山站在沟沿上,没有立刻答。

十月初三那把火之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东城这十八万七千人,隔着一条壕住在兴洛仓城墙外头。

城墙是瓦岗的。

壕是他自己挖的。

那天夜里火烧起来,城墙上没有下来一个人。

不是不来。

是仓城的门那一夜没有开。

开门要令。

令在军师府分曹,分曹那夜的值官不敢开。

“防火。”翟山说。

“防火要墙做什么。”

“土墙不烧。”

石头墩点了点头。

他不再问了。

他这个人问三句就到头,剩下的他自己去干。

“东城监。”

“说。”

“那这道墙,开不开门。”

翟山转过头。

“开。”

“开几个。”

“三个。”

“为什么是三个。”

翟山伸出手,在那道土垄上比了三下。

“一个对兴洛仓的城门。”

“一个对东坡。”

“第三个呢。”

翟山把手放下。

“第三个对着东边。”

石头墩顺着他的手往东看。

东边是野地,再往东是荥阳。

“东城监。”

“说。”

“往东那个门,是让人走的还是让人来的。”

翟山看着那片野地。

“都是。”

申末,东十四排。

炭车往东走的时候,翟山跟着走了一段。

这一段路他走过很多回。十月初三以前,两边是新搭的棚,一格一格,格子小。

现在两边是空的。

烧过的地清出来以后,露出底下的土。土是黑的,一脚踩下去有点软,因为底下还埋着烧剩的席和绳。

第一批重搭的棚已经立起来了。

这一回棚跟棚之间留六尺。走在中间那条一丈二的道上,人能看见天。

“东城监。”

赶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翟山不认得。

“说。”

“这炭卸在哪一户。”

“东十六排。”

“东十六排哪一户。”

翟山愣了一下。

这个他答不上来。

“乔妈妈在哪儿。”

“在最里头那个棚。”

到了那个棚门口,乔婆子出来了。

她比十月里老了不少,眼睛更眯了。

“东城监。”

“炭到了。”

“多少。”

“这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