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辰时,东城分曹。
新令到的时候,天上正在下今年头一场雪。
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背阴的墙根底下积了薄薄一层。
送令的是驿卒,冻得说不出话,进屋先抱着火盆蹲了半炷香。
崔敬把封拆开,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东城监。”
“念。”
崔敬没有念。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案上。
翟山低头看。
《瓦岗冬料调拨令》,十一月初六发,行东城、瓦岗本寨、护粮营、将作营。
正文八行,写的是木、席、绳、麻、炭的数目和交割日期。
最底下,印。
一个。
“军师府。”翟山念了出来。
“是。”
“寨主的呢。”
崔敬把手拢在袖子里。
“没有。”
屋里,那盆炭噼啪响了一声。
翟山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
纸没问题。印也没问题。军师府那方印他见过几百回,边角上那道细缺口还在。
只是从前这种令上是两方印。
军师府签,寨主用印。
九月十八堂上那张纸上,还是他爹按了个巴掌印。
“崔先生。”
“属下在。”
“东城这半年,收过多少道令。”
崔敬翻册子。
“回东城监,四月十九到十一月初八,一百七十三道。”
“两印的多少。”
“一百七十三道,全是两印。”
“这是头一道。”
“是。”
翟山把那张纸放回案上。
“照办。”
崔敬愣了一下。
“东城监不问一句?”
“问什么。”
“问……军师府为什么不用寨主的印。”
翟山看着他。
“崔先生,十一月初三堂上那句话你没听见?”
“属下听见了。”
“念一遍。”
崔敬低下头。
“从今日起,瓦岗听蒲山公的。”
“那这道令上该有几个印。”
崔敬没有答。
“照办。”翟山又说了一遍,“炭先到东三排医棚,再到东十六排。”
“喏。”
崔敬拿着令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东城监。”
“说。”
“东城的文书样式,要不要改。”
翟山抬起头。
“什么样式。”
“东城报军师府的呈文,开头一句是谨呈瓦岗军师府,转寨主台览。”崔敬说,“这句是四月定的。”
“转寨主台览。”翟山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是。”
“一百七十三道呈文,都写了这一句。”
“都写了。”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停了。院子里那一层薄的,已经化得只剩墙根一线。
“崔先生。”
“属下在。”
“这一句,先别改。”
“可军师府那边……”
“军师府没让改。”翟山说,“他们没让改,我就不改。”
“那要是往后有人问起来。”
翟山看着窗外。
“那就等有人问。”
午后,东壕以东。
新壕挖到第七百二十步。
石头墩那两千人,从十月初七挖到今天,挖了三十三天。
原本说七天。
七天挖不完。土上冻了,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
翟山到的时候,石头墩正光着膀子在沟底。
十一月的天,他浑身冒热气。
“东城监。”
“还有多少。”
“八十步。”
“几天。”
石头墩把镐往地上一杵。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以后就该往里搭棚了。”
翟山站在沟沿上,往里头看。
新壕挖出来的土全堆在西侧,堆成一道长垄。
那道垄比壕深不了多少,可它站在那儿,就是一道东西。
“石头墩。”
“东城监。”
“这道土垄,别推平。”
“不推平?”
“不推。”翟山说,“往上再加三尺,夯实。”
“那不成墙了么。”
“成墙就成墙。”
石头墩从沟里爬上来。
“东城监,加三尺,俺这两千人还得十天。”
“给你十天。”
“可十天以后就腊月了。”
“腊月就腊月。”
石头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东城监,俺问一句。”
“问。”
“这道墙,防谁。”
翟山站在沟沿上,没有立刻答。
十月初三那把火之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东城这十八万七千人,隔着一条壕住在兴洛仓城墙外头。
城墙是瓦岗的。
壕是他自己挖的。
那天夜里火烧起来,城墙上没有下来一个人。
不是不来。
是仓城的门那一夜没有开。
开门要令。
令在军师府分曹,分曹那夜的值官不敢开。
“防火。”翟山说。
“防火要墙做什么。”
“土墙不烧。”
石头墩点了点头。
他不再问了。
他这个人问三句就到头,剩下的他自己去干。
“东城监。”
“说。”
“那这道墙,开不开门。”
翟山转过头。
“开。”
“开几个。”
“三个。”
“为什么是三个。”
翟山伸出手,在那道土垄上比了三下。
“一个对兴洛仓的城门。”
“一个对东坡。”
“第三个呢。”
翟山把手放下。
“第三个对着东边。”
石头墩顺着他的手往东看。
东边是野地,再往东是荥阳。
“东城监。”
“说。”
“往东那个门,是让人走的还是让人来的。”
翟山看着那片野地。
“都是。”
申末,东十四排。
炭车往东走的时候,翟山跟着走了一段。
这一段路他走过很多回。十月初三以前,两边是新搭的棚,一格一格,格子小。
现在两边是空的。
烧过的地清出来以后,露出底下的土。土是黑的,一脚踩下去有点软,因为底下还埋着烧剩的席和绳。
第一批重搭的棚已经立起来了。
这一回棚跟棚之间留六尺。走在中间那条一丈二的道上,人能看见天。
“东城监。”
赶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翟山不认得。
“说。”
“这炭卸在哪一户。”
“东十六排。”
“东十六排哪一户。”
翟山愣了一下。
这个他答不上来。
“乔妈妈在哪儿。”
“在最里头那个棚。”
到了那个棚门口,乔婆子出来了。
她比十月里老了不少,眼睛更眯了。
“东城监。”
“炭到了。”
“多少。”
“这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