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午后,东城分曹。
崔敬拿着一张纸进来的时候,翟山正在看医棚那七本。
七本摞在案上,摞得比人脸还高。
“东城监。”
“放着。”
“属下这张纸,不是核册的。”
翟山抬起头。
崔敬把那张纸摊在案角上。
上头画着一条线,线上点着几个点。
“这是什么。”
“属下昨夜画的。”崔敬说,“东城到瓦岗,一百八十里。”
“我知道。”
“属下把这一百八十里,分成了四段。”
翟山把手里的册子放下。
“怎么分的。”
崔敬拿炭条在那几个点上点过去。
“东城,四十里,柳沟。柳沟往北四十五里,石桥。石桥再五十里,黄土坡。黄土坡到瓦岗四十五里。”
“分它做什么。”
“东城监,属下这半年管驿。东城到瓦岗快马三个时辰,那匹马是一直跑的。”崔敬说,“跑到的时候,马已经不行了。”
“所以呢。”
“所以每四十里换一匹。一百八十里,四匹。”
翟山看着那张纸。
“能快多少。”
“属下算过。一直跑,三个时辰。四十里一换,一个半时辰。”
“快一半。”
“快一半。”
翟山把那张纸拿起来。
“崔先生,一个半时辰。”
“是。”
“正月初七戌末三刻出的信。”
崔敬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照属下这个法子,寅初到瓦岗。”
“单叔实际是寅初接到的。”
“……是。”
翟山把那张纸放回案上。
“崔先生。”
“属下在。”
“你这个法子,救不了那三十九个。”
“属下知道。”
“那你还画。”
崔敬站在案前。
“属下画完以后想了一夜。”崔敬说,“这个法子救不了黑石渡,可它能救下一个。”
“怎么救。”
崔敬伸手,在那条线上从东往西划了一道。
“昨夜的信是从东往西跑的。”他说,“一个半时辰。”
“那从西往东呢。”
翟山抬起头。
“军师府的令下来,也是一个半时辰。”
“是。”
“如今是三个时辰。”
“是。”
崔敬把手收回来。
“东城监,属下这个法子,不是让报警更快。”
“那是什么。”
“是让命令更快。”
翟山坐在案后,很久没有说话。
这一句他没想到。
他这三天想的全是:黑石渡的信怎么才能早一点到瓦岗。
崔敬想的是反过来的那一头。
“崔先生。”
“属下在。”
“四十里一站,一站要多少人。”
“属下算了。一站四匹马,六个人。三个人歇,三个人当值。”
“一百八十里四站。”
“四站,十六匹马,二十四个人。”
“往东呢。”
崔敬愣了一下。
“往东?”
“东城往东,黑石渡四十里。”翟山说,“再往东三十里是洛阳的哨。”
“那……那就只能设一站。”
“一站几个人。”
“六个。”
“六个人在黑石渡,昨夜也是死。”
崔敬站在案前,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东城监的意思是,往东这一站不能设。”
“能设。”翟山说,“可它跟往西那四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往西那四站,跑的是文书。”翟山说,“往东那一站,跑的是命。”
申末,分曹。
“崔先生,你这四站,我要往上报。”
“报军师府?”
“报。照你画的报,一个字不改。”
崔敬把那张纸拿起来。
“那这上头署谁的名。”
“署你的。”
崔敬愣住了。
“属下不敢署。”
“为什么。”
“属下要是署了名,这个法子往后就是属下的了。”崔敬说,“属下是东城的人。属下的法子,就是东城的法子。”
“东城的法子报上去,军师府准不准,看的就不是这个法子好不好。”
翟山看着他。
这句话崔敬说得比他想的透。
“崔先生,腊月二十四那天,瓦岗西校场发抚恤。”
“属下听说了。”
“领据上写的是瓦岗魏公府发。”翟山说,“我二伯十一月初二在堂上要的那句名字上册,领据上一个字没有。”
崔敬站在案前。
“往后东城报上去的东西,是谁想出来的,我要写在纸上。”翟山说,“军师府认不认,那是军师府的事。可我这一头得写。”
崔敬两只手接过那张纸。
他在纸角上写了三个字,写得很慢。
酉时,东城东墙。
那道土墙立起来了,一丈二高。
三个门。对兴洛仓城门那个开了,对东坡那个也开了。
对东边那个还堵着。
石头墩带人在门洞里砌门框。
“东城监。”
“几天完。”
“三天。”
翟山走进门洞。土还带着湿气,他伸手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印子。
“这道墙上头能不能站人。”
石头墩往上看了一眼。
“能。墙面一丈二,顶上留了四尺。”
“站得下多少。”
“沿墙站,一丈站一个,这道墙八百丈,站得下八百。”
“东城能拉出八百个上墙的么。”
石头墩想了想。
“拉得出。”
“拉出来做什么用。”
“看着。”
翟山站在门洞里。
“石头墩,我问你一样。”
“东城监说。”
“昨夜黑石渡烧起来的时候,四十里外的东城,看得见么。”
石头墩摇头。
“看不见。四十里,中间还有一道塬。”
“那要是有人在塬上呢。”
石头墩抬起头。
“塬上?”
“塬上。”
“塬上能看见。”石头墩说,“俺六月里在塬上量过地。从那儿往东看,黑石渡那片河滩,一根桩子都数得出来。”
“晚上呢。”
“晚上看不清河滩。”石头墩说,“可要是着火,看得见。”
翟山站在门洞里,没有再说话。
正月十二,卯时,东塬。
塬在东城东边二十二里,一道东西横着的黄土梁,不到十丈高,可它是这一带唯一的高处。
翟山带了十二个人上去。
石头墩,两个修墙的,八个东城巡夜的,还有崔敬。
崔敬骑不惯马,上塬那段坡是被架上去的。
塬顶上风大。
“东城监。”石头墩喘着气,“往东看。”
翟山往东看。
黑石渡那片河滩就在眼皮底下。河面上那道没冻的水,在早上的日头底下发白。
“往西呢。”
石头墩转过身。
西边是东城。那道新立的土墙,从这儿看是一条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