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卯时,东城西门。
天刚亮。送的人不多。
孙敬之抱着那本《城东阵没者家眷册》来了。
“东城监,三千一百一十七户。”
“接着记。”
“喏。”
“还有一样。”翟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四月二十九,二十六里道死了七个。”
孙敬之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七个不是灾没,也不是阵没。”
“先附灾没册后头,另起一页。”
“页头写什么。”
“写:四月二十九,二十六里道。”翟山把缰绳接过来,“别定名。我回来再说。”
一百八十里走了两天。
第二天午后过了三十里坡,崔敬忽然开口。
“东城监。”
“说。”
“九月里咱们走这条道,东城监数了一样。”
“数什么。”
“数车。”崔敬说,“东城监说四月里一整天碰不见一辆,那天数了一百四十辆。”
翟山勒了勒马。
“今日呢。”
崔敬在马上从早上数到现在。
“二百一十七。”
“比九月多了七十七。”
“多了七十七。”
翟山看着前头那条道。
道比九月宽了。两边的沟是重挖过的,沟沿上夯了土。
那是二月初一那道驿令下来以后修的。四十里一站,站与站之间的道要能跑马。
“崔先生。”
“属下在。”
“这条道是谁修的。”
崔敬想了想。
“转运曹派的人。”
“钱粮呢。”
“军师府。”
翟山点了点头。
“那咱们东城那一段呢。”
“东城自己修的。”崔敬说,“属下记得是十一月十九报的,报的名目是东城至第一站,四十里,平道。”
“军师府准了没有。”
“准了。”
“拨了没有。”
崔敬愣了一下。
“……没拨。”
“那咱们用的什么。”
“东城自己的工分。”崔敬说,“石头墩那一队,冬天没别的活。”
翟山骑在马上,没有再说话。
那四十里道,是东城十九万人用工分修出来的。
修完了,它就是瓦岗驿路的第一段。
五月初三,午后,瓦岗。
寨门口还是那张桌子。
齐四还在。
他如今不是一个人了,桌子后头坐着三个,一个记,一个盖印,一个专管往来的册。
队伍排到吊桥外头,比九月长了一倍。
“哪儿的。”
问话的是那个记的,二十来岁,不认得他。
“东城的。”
“单子。”
翟山把行营那道文书递过去。
那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抬起头。
“东城监?”
“是我。”
那年轻人腾地站起来,凳子带倒了。
“东城监!小人这就。”
“坐下。”
“可东城监这……”
齐四从旁边过来了。
他比九月胖了一点,腰上挂着一枚小木牌。
“东城监。”
“齐四。”
“东城监这一趟,小人给您走里头那道。”
“不走。”
“东城监?”
翟山把那道文书收回来。
“排着。”
齐四站在桌边上,没有再劝。
翟山在队尾排了半个时辰。
排到的时候,那年轻人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单子。”
“给你。”
盖完了,他双手把文书捧回来。
“过。”
翟山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印。
跟九月一样:军师府分曹,验讫。
只是印泥比九月红。
新换的。
未时,瓦岗寨中。
从寨门到西校场,要穿过大半个寨子。
翟山走的是那条大道。
九月里他走过一回,那时是三个窗:领、补、问。腊月加了第四个:还。
如今是六个:领、补、问、还、转、核。
窗前排的队比九月短。
不是人少了。
是队分开了。
“崔先生。”
“属下在。”
“和是什么。”
崔敬站在道对面看了一会儿。
“那个窗,属下猜是营与营之间的调拨。”
“呢。”
“年底核欠单的。”崔敬说,“如今看着是常设了。”
九月里他站在这儿,看见王儒信排在「问」那个窗前,为三十七斤盐排了两回队。
如今那个窗前排着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他认得。
“东城监。”
“说。”
“属下想起一样。”
“说。”
崔敬压低了声音。
“正月里东城报上去那道四十里一站,署的是属下的名。”
“署了。”
“属下这半年,一直不知道那道报上去以后怎么走的。”
翟山转过头。
“你想去问?”
“属下想去看一眼。”
“去。”
崔敬往那六个窗那边走了。
翟山站在道对面等。
等了一炷香。
崔敬回来了,脸色有点怪。
“怎么。”
“属下问了那个窗,说想查一道正月的报,东城分曹崔敬拟的。”
“他怎么答的。”
“他问哪一道。属下说:四十里一站,驿图。”
崔敬顿了一下。
“他从架上抽了一个匣,翻了一下,然后跟属下说:这一道在二月初一行的,如今是驿例第三条。”
“那不是很好么。”
“好。”崔敬说,“可属下问了下一句。”
“问什么。”
“属下问:这一条底下写的是谁拟的。”
翟山抬起头。
“他怎么答的。”
崔敬站在道边上,把那句话原样说了出来。
“他说:驿例上头不写谁拟的。驿例就是驿例。”
正月十一夜里,他逼着崔敬在那张纸角上签了三个字。李密在堂上也念了「东城分曹崔敬拟」。
四个月以后,那三个字变成了「驿例第三条」。
“崔先生。”
“属下在。”
“你方才在那个窗口,心里难受不难受。”
“难受?”
崔敬站在道边上。
“难受。”他说,“可属下没跟他争。”
“为什么没争。”
“属下是东城的人。”崔敬说,“属下要是在瓦岗的窗口跟人争一条驿例是谁拟的,那才是给东城监添麻烦。”
翟山站在那条大道上。
“崔先生。”
“属下在。”
“往后你还会碰上这种事。”
“属下知道。”
“碰上的时候,你还是这么办。”
崔敬愣了一下。
“东城监的意思是,往后也不争?”
“不争。”翟山说,“可你回来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
翟山转身往西校场走。
“说了,就有两个人知道那一条是你拟的。”
申时,瓦岗西校场。
翟山没有先去军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