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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俺是来问翟公的

五月初五,午后,瓦岗寨主院。

翟让在院子里晒兜鍪。

那副兜鍪还是大业十一年挨过一锤的那副,正面凹进去一块。五月天潮,皮里子要发霉,得晒。

翟山进院子的时候,他爹正拿一块布往那个凹处塞。

“爹。”

“来了。”

“您塞那个做什么。”

“撑一撑。”翟让说,“凹进去的地方老发霉。”

翟山在院子里那个木墩上坐下了。

“昨日堂上那件事,您怎么看。”

“哪件。”

“立县。”

翟让把兜鍪放下。

“老子怎么看不要紧。”他说,“老子问你:你怎么看。”

翟山坐在木墩上。

“我昨夜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军师这一手,我一开始没看懂。”

“如今看懂了?”

“看懂了一半。”

翟让在院子里那个石凳上坐下来。

“说来听听。”

翟山看着地。

“立了县,东城就不是我一个人管的一片地了。”他说,“它是瓦岗的一个县。”

“那不好么。”

“好。”

“那你还皱着眉。”

翟山抬起头。

“爹,立了县,往后东城的钱粮、户口、兵役,就都有了名目。”

“有了名目怎么了。”

“有了名目,就能查。”

翟让了一声。

“查你什么。”

“查东城十九万口。”翟山说,“查那道一丈二的墙。查那三百骑将来在东线怎么用。”

翟让把两只手在膝上一拍。

“儿子。”

“爹。”

“老子跟你说句实在的。”

“您说。”

翟让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老子不识几个字。”他说,“可老子听得懂一样。”

“您说。”

“昨日堂上,军师说立县,暂不设令,东城监摄县事。”

“是。”

“那意思是:这个县是给你的,可名分不给你。”

翟山坐在木墩上,没有说话。

“儿子,你今日要是听不出这一层,老子就白疼你了。”

“我听出来了。”

“那你还问老子怎么看。”

翟山抬起头。

“因为我想知道,您听出来的跟我听出来的一样不一样。”

翟让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

“一样。”

巳末,瓦岗军师府。

翟山去辞行。

李密在屋里。案上还是那些纸。

“东城监几时动身。”

“明日。”

“三百骑五月十五到位,东城监不等?”

“不等。”翟山说,“行营会办。”

李密点了点头。

“东城监这一句,密听着舒服。”

“魏公。”

“怎么。”

“我今日来,还想问一样。”

“东城监问。”

翟山站在案前。

“昨日堂上,魏公请立县。”

“请了。”

“魏公是几时想的这一条。”

李密从案上抬起头。

“东城监觉得是几时。”

“我昨夜想的是:魏公看完行营那道文书才想的。”

“不是。”

翟山愣了一下。

“那是几时。”

李密站起来,走到案边那个架子前,从上头抽出一本册子。

“东城监自己看。”

翟山接过去。

那是一本户口册的抄目。上头一行一行,全是瓦岗地界上各处的口数。

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

翟山翻开。

那一页上写着:东城,十九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口。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李密的字。

「九月初一数。此一处之口,逾荥阳一郡。」

“九月初一。”

“九月初一。”李密说,“东城监那一日在东坡公示了三行数,第一行就是这个。”

“魏公那时候就想立县。”

“那时候密想的不是立县。”李密说,“那时候密想的是:这个数不对。”

“哪儿不对。”

李密把那本册子接回去。

“瓦岗地界上,人最多的一处,不该是一处没有名目的地方。”

翟山站在案前。

“魏公为什么等到今日。”

“因为九月初一那时候,东城只有那三行数。”李密说,“如今东城有二百六十五道文书。”

“文书多了就能立县。”

“不是文书多了。”李密说,“是那二百六十五道文书里头,有一百二十九道是东城自己拿主意办完了才报上来的。”

翟山站在那儿。

这个数他自己没数过。

“魏公数过。”

“密数了三天。”

李密走回案后坐下。

“东城监,一个地方要是每一样都等上头准,那它就是一片棚。”

“它要是每一样都自己办,那它就不是瓦岗的了。”

“东城如今是一百二十九道自己办,一百三十六道报了再办。”

“这个比数,密看了三天,才敢在堂上开那个口。”

翟山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魏公。”

“说。”

“那要是这个比数往一边倒呢。”

李密抬起头。

“东城监问得好。”

“魏公答。”

李密把那本册子放回架上。

“往报了再办那边倒,密不管。”

“往另一边呢。”

李密转过身。

“那密就得管了。”

未时,寨主院。

有人来了。

来的时候翟让正在给那副兜鍪翻面。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穿一件旧皮袍,肩膀很宽,走路一瘸一拐。

翟山不认得他。

“翟公。”

那人一进院子就要跪。

翟让把兜鍪往石凳上一放。

“老宋,你跪个屁。”

那人站住了。

“翟公,小人今日是来求事的,得跪。”

“求什么事。”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翟让接过去,看了一眼。

他不太认字,看得很慢。

“这是什么。”

“回翟公,是小人那个侄子的。”

“你侄子怎么了。”

“他在步十九当火长。”老宋说,“三月里那一营从王司马那一营改的号。”

“老子知道。”

“改了号以后,营里重编。”老宋说,“小人那个侄子的火长,撤了。”

“为什么撤。”

“说是重编,火长的位子按新册排,他排在后头。”

翟让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老宋。”

“翟公。”

“这个事,你找军师府了没有。”

老宋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答。

翟山坐在木墩上,抬起了头。

“翟公。”老宋说。

“说。”

“俺去过了。”

翟让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去过了?”

“去过了。”老宋说,“三月二十八去的,那个窗。”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重编按新册,新册是二月定的,不追改。”

“那不就完了么。”

老宋抬起头。

“完了。”

翟让把那张纸往前一递。

“那你还来找老子做什么。”

翟山坐在木墩上,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那张纸,捏在手里,没有走。

“翟公。”

“说。”

老宋把那张纸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