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寨主院外。
翟山出了院子,没有回住处。
他往军师府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又停住。
崔敬跟在后头。
“东城监。”
“说。”
“属下方才记的那一条,念给东城监听。”
“念。”
崔敬把册子翻开。
“五月初七午后,护粮营老疙瘩至寨主院。事:其妻领粮,旧牌认得,新牌步二十一不认得。曾至军师府窗两回。翟公答:无。给粗布一方,上书二字。”
翟山站在道上。
“崔先生。”
“属下在。”
“最后那一句,你写的是给粗布一方。”
“是。”
“你为什么不写翟公给了他一样东西。”
崔敬把册子合上。
“因为那不是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
崔敬站在道边上,答得很慢。
“属下管账二十年,见过很多种凭据。”他说,“印、押、签、手实、保结。”
“这一块布算哪一样。”
“一样都不算。”
“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细。”
崔敬抬起头。
“因为属下想不出该记成哪一样,所以只能照写。”
翟山站在道上,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属下还有一句。”
“说。”
崔敬把手拢在袖子里。
“那块布往那个窗口一递,管粮的会问这是谁给的。”
“对。”
“他问完了,还是照规矩办。”
“照规矩办。”
“那这块布,还是没用。”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
“属下在。”
“你说的每一句都对。”
“那东城监为什么这个脸色。”
翟山看着那条道。
道那头是军师府那六个窗,这会儿已经关了。
“因为他问完那一句以后,会记住一件事。”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个不识字的妇人背后,站着一个人。”
崔敬站在道边上。
“东城监,那个人如今什么也不是。”
“对。”翟山说,“可他能让一个管粮的抬一次头。”
“抬一次头有什么打紧。”
翟山把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一次没打紧。”
“那多少次打紧。”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心里在算另一样。
五月初五,老宋。
五月初七,老疙瘩。
三天两个。
“崔先生。”
“属下在。”
“从今日起,那本册子你分两栏记。”
崔敬抬起头。
“分哪两栏。”
“一栏记来的人办成了没有。”
“另一栏呢。”
翟山转过身,往寨主院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院子里还有劈柴的声音。
“另一栏记:他走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子。”
崔敬愣住了。
“东城监,这个怎么记。”
“照写。”
“属下写不出来。”
翟山往前走。
“写不出来就写写不出来。”
五月十一,午后,寨主院。
第三个人来的时候,翟让不在院子里。
他在寨子东头,帮人抬一根梁。
那是老营一处塌了的屋顶。三月下过一场大雨,梁朽了。修屋顶要报将作营,报了排期,排到五月还没排上。
翟山找过去的时候,他爹光着膀子,跟四个人一块儿把那根梁往上抬。
抬到一半,有人喊了一嗓子。
“翟公!有人找!”
翟让没有松手。
“抬完了再说!”
抬完了他从屋顶上下来,一身土。
来的人在院墙外头等着。
四十来岁,穿一身还算干净的青布衫,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不像老营的人。
“翟公。”
“你是谁。”
那人躬身。
“小人姓庞,行十一。转运曹的。”
翟山在旁边抬起了头。
庞十一。九月里郑季带来那二十个书吏的头一个,荥阳郡仓曹十九年,一根拇指刮册边就翻出瓦岗欠册二十九笔已销未勾。
“庞先生。”翟山开了口。
那人回过头。
“东城监也在。”
“先生怎么来了。”
庞十一把手里那卷东西打开。
是一本册子,新抄的,边角还硬。
翟让接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
“老子不认字。”
“小人念给翟公听。”
“念它做什么。”
“翟公,这是《瓦岗阵没册》的抄本。”
那本册子是十一月初二翟弘在堂上要来的:老营那口装布条的木箱,一千二百六十一个名字。腊月核过一回,正月起军师府分曹每月补录。
“庞先生。”翟让说,“这个东西为什么送到老子这儿。”
庞十一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翟公,小人先说另一件。四月里军师府定了今年的抚恤则例。”
“老子知道。四千零一十七户,一年三石。”
“到四月末,册上已经四千七百二十九户。”庞十一说,“多了七百一十二。”
“那不好么。”
“新增那七百一十二户里头,有一百三十九户,领不着。”
翟让站在院子里。
“为什么领不着。”
“因为册上有名,没有住处。”
“什么叫没有住处。”
庞十一把手在身前搓了一下。
“翟公,抚恤是按户发的。发的时候要一个地方。”他说,“瓦岗本寨有排号,东城有棚号。”
“这一百三十九户呢。”
“这一百三十九户,是大业十一年冬到十二年间没的。”庞十一说,“那时候瓦岗还在山上,没有排号。”
“那他们家里人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
翟山站在廊下。
这一样他懂。十月初四他在东城立灾没册的时候碰过同一件:三百二十七具认不出的,一具一号,留一样东西,存到有人来认。
“庞先生。”翟山开口了。
“东城监。”
“这一百三十九户,你报军师府了没有。”
“报了。”
“怎么批的。”
“批的是:着转运曹查访,查得着即补发。”
“那不是准了么。”
“准了。”庞十一说,“可小人查了半个月,查不着。”
“为什么查不着。”
庞十一把手拢在袖子里。
“东城监,那一百三十九个名字是从老营那口箱子的布条上抄出来的。”庞十一说,“有的连名字都不全,只有一个姓,或者一个手印。”
“那就查不着。”
“查不着。”
翟让站在院子里,一直听着。
这时候他开口了。
“庞先生。”
“翟公。”
“老子问你一句。”
“翟公请。”
翟让把腋下那本册子拿出来。
“你今日来,是要老子干什么。”
庞十一站在院墙外头,深深一躬。
“小人想请翟公看一眼这一百三十九个名字。”
“老子不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