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卯正，邙山南坡。
单雄信在山坡上，看着底下那条道。
那条道是洛阳往回洛仓去的，七里，走一趟一个时辰。
道上没有人。
已经三天没有人了。
“将军。”
“说。”
“探报回来了。”
那探骑是从洛阳北门外头绕回来的。
“城门上头，昨夜换了一回岗。”
“换岗天天有。”
“可昨夜换的不是守城的。”那探骑说，“是骁果的。”
单雄信站起来了。
骁果是江都带回来的，王世充手里最能打的。骁果上城，不是守城。
“多少人上的城。”
“看不清。属下只看见火把从北门往东走，走了半个时辰没断。”
“半个时辰。”
“是。”
单雄信在坡上站着。
他手底下是八百骑。七月初三从瓦岗出来，十六天里往邙山南坡挪了三回，如今在这一处，离回洛仓四十里，离洛阳三十里。
李密的令是七月初五下的。
那道令他记得清楚：闻仓城举火，则下山，断敌归路。
举火，是回洛仓那边先接上仗，撑不住了，举火为号。
“举火了没有。”
“没有。”
单雄信坐回石头上。
辰初，坡上。
来了第二个探骑。
“将军，洛阳东门开了。”
“出人了？”
“出了。”
“多少。”
“看不清。头一批出了两千上下，往东北去。”
“往东北是往哪儿。”
“往回洛仓。”
坡上那几个旅帅一齐站起来了。
“将军，下山罢。”
单雄信没有动。
“举火了没有。”
“没有。”
“那就不下。”
辰正，坡上。
第三个探骑上来的时候，是连滚带爬上来的。
“将军。”
“说。”
“东门里头还在出。”
“出了多少。”
“属下数到一万四千就数不清了。”
坡上，一片声音。
一万四千。
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人里，李密真正压在仓城下头的只有七千。剩下的分在七里道上、北面壕上、南面浮桥上。
“将军，一万四千对七千。”
“将军，下山罢。”
单雄信站在坡上，没有动。
他往回洛仓那边看。
七月十八的早上，天上有云，看不见火。
“将军！”
“闭嘴。”
坡上安静下来。
单雄信在坡沿上蹲下来。
他不认多少字，也不会算那些大账。可他打了二十年仗。
“他们的头，如今到哪儿了。”
“回将军：头过了城东三里的土坡。”
“尾巴呢。”
“尾巴还在门里头没出来。”
单雄信在坡沿上蹲着。
一条队伍头出了三里、尾还在门里，那就是拉了四五里长。
“照这个走法，他们的头几时到仓城下头。”
那探骑想了一下。
“怎么也还有一个时辰多。”
“老彭。”
一个旅帅上来。
“将军。”
“咱们从这坡下去，插到那条道当中，要多久。”
那旅帅往东北看了一眼。
“绕开塬子走沟里，一个时辰上下。马得省着点。”
“那就现在下。”
坡上几个人都站住了。
“将军，现在下，仓城那边还没接仗。”
“对。”
“那咱们下去做什么。”
“等他们的头到了仓城下头再下，咱们赶到的是一片已经打完的地方。”单雄信站起来，往那条七里道上指了一下。
“如今下，赶得上的是他们的后头。”
巳初，邙山南坡。
八百骑下山了。
没有举火。
单雄信下山的时候，坡上那个属吏跟着他跑了两步。
那属吏是军师府派来的，姓武，管记事。
“单将军！”
单雄信在马上。
“又怎么。”
“将军，魏公的令是闻仓城举火，则下山。”
“老子知道。”
“如今没有举火。”
“老子知道。”
“将军。”那属吏在马底下仰着头，“属下要记的。”
单雄信勒住马。
坡下八百骑已经动了，土从坡底下扬起来。
“你记。”
“记什么。”
单雄信在马上，一手按着鞍桥。
“记：七月十八巳初，单雄信下山。未举火。”
“将军，那事由呢。”
单雄信看着底下那片土。
“记：老子自己定的。”
他一夹马腹，下去了。
午初，七里道上。
那一万四千走到了半程。
他们走得很慢。
一万四千人在七里道上排开，是一条长虫。头在前头，尾还在洛阳东门外头。
道两边是麦茬地，七月麦收完了，地上是硬的。
领队的是王世充手底下一个姓杨的将军。
他走到半程的时候，前头来报。
“将军，仓城那边还没动静。”
“没动静就好。”
“可后头有土。”
那姓杨的回过头。
七里道的南边，麦茬地上，起了一片土。
那片土不宽，可它在动，而且动得很快。
“多少。”
“看不清。”
“瓦岗的骑？”
“像。”
那姓杨的站在道上。
他手底下一万四千，可这一万四千是排成一条长虫的一万四千。
“结阵。”
“将军，在哪儿结。”
“就地。”
“将军，道上结不开。”
那姓杨的一鞭子抽在传令兵身上。
“那就下地里结！”
午正，麦茬地。
八百骑没有冲那条长虫的头。
也没有冲尾。
单雄信冲的是腰。
八百骑从南边麦茬地上斜插过来，插的是那条长虫从头数第九、第十两截之间。
那两截之间，是辎重。
万余人一整日的干粮、水，还有三十几辆车。
单雄信在最前头。
他手里那杆枪从上月起换了新的攒。旧的在四月济阴断过一回。
第一辆车翻的时候，八百骑已经过去二百步。
第二辆、第三辆、第七辆。
“烧！”
后头四百骑扔的是火把。
七月天旱，麦茬地上一点就着。
火从辎重那一截往两边跑。
前头那九截人回过头，看见的是自己后头烧起来了。
后头那五截人往前看，看见的是自己前头烧起来了。
那姓杨的在长虫头上，喊结阵。
可结阵得往一处收。往一处收，就得往火那边走。
未初，麦茬地南边。
八百骑撤出来了。
撤的时候单雄信数了一遍。
“多少。”
“回将军：七百六十三。”
“伤的。”
“四十一个还能骑。”
“死的。”
“看见倒下去的，十九。”
“看不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