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巳时,瓦岗,军师府。
十月二十六,军师府颁了《临机令》。
这是回洛仓那一仗以后瓦岗颁的第一道大令,一共十一条。
翟山是十月二十七回的瓦岗,赶上颁令的第二天。
军师府堂上贴了一张。房彦藻在堂上给各营的人讲。
“第一条:凡出兵在外,去大营三十里以上,无驿无烽台可达者,为。”
堂下站着二十几个人。
“第二条:处令外之地,主将得自决进止。事毕报军师府。”
堂下一片声音。
“房先生。”一个旅帅开口了,“得自决三个字,是往后不用等令了?”
“不是。”房彦藻说,“第三条你听。”
“第三条:凡自决,须于事前令记事者录一行:某年某月某时,某将自决,未奉令。事后核。”
“那要是记了,事办砸了呢。”
“照军法。”
“记了,事办成了呢。”
房彦藻把那张令看了一眼。
“第十一条:自决而事成者,不赏不罚。所决之事,另行核实。”
堂下那个旅帅站在那儿。
“房先生,那这令到底是准还是不准。”
房彦藻转过身。
“准你自决。”他说,“不准你不认。”
午初,军师府外。
散了以后,翟山在廊下等房彦藻。
“房先生。”
“东城监。”
“这道令是谁起的稿。”
房彦藻把手里那卷底稿夹在腋下。
“属下起的。”
“魏公改了几处。”
“三处。”
“哪三处。”
房彦藻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
“东城监问得细。”
“属下东线也在令外。”翟山说,“属下手底下柳沟到汜水那一段,去大营一百二十里。”
房彦藻点了一下头。
“那东城监该问。”
他把那卷底稿抽出来,翻开。
“头一处:属下原稿写的是去大营五十里以上。魏公改成三十里。”
“为什么改。”
“魏公说,五十里太远。”房彦藻说,“魏公说:三十里外的令,快马一来一回也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头,仗打完了。”
“第二处。”
“属下原稿第三条写的是须于事后补录。”房彦藻说,“魏公改成事前令记事者录。”
翟山站在廊下。
“事前。”
“事前。”
“为什么。”
房彦藻把那卷底稿合上。
“魏公说了一句话。属下记着了。”
“说的什么。”
“魏公说:事后补的,是给自己开脱。事前记的,是把自己押上去。”
未初,行帐。
翟山是自己去的。
李密在案后头,案上摊着一卷东西。
翟山进去的时候,那一卷正好翻在中间那一页。
他一眼就看见了。
那一页上头,第一行只有九个字:
七月十八巳初,未举火。
那一页里夹着一张纸。
“东城监。”
“魏公。”
李密抬起头。
“东城监是为《临机令》来的。”
“是。”
“坐。”
翟山在下首坐下了。
“魏公,属下有一问。”
“问。”
“这道令,是七月十八那一天起的意思么。”
李密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卷记事册往前推了一寸。
“东城监自己看。”
翟山没有动。
“魏公。”
“看。”
翟山伸手把那卷记事册拿过来。
那一页上,头一行是记事者的手笔:
七月十八巳初,单雄信下山。未举火。事由:老子自己定的。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是九月里补的:破敌辎重三十余车。
夹在里头的那张纸,是李密自己的字。
一共四个字。
翟山把那张纸拿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他七月十八那天夜里在行帐外头站了一会儿,没有看见这四个字。这三个月里他想过很多回。
他想过是“擅动,志之”。
想过是“此人恃旧”。
想过是“单雄信可用,不可专”。
纸上写的是:
令不及处,责在令。
申初,行帐。
翟山把那张纸放回去,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
“魏公。”
“这四个字,密写在七月十八夜里。”李密说,“写完了密没有发。”
“为什么不发。”
“因为那时候只有一个单雄信。”
李密站起来了。
“东城监,密那一夜想的是:单将军今日自决,定得对。可他要是定错了呢。”
“那按军法办。”
“按什么军法。”李密说,“瓦岗那时候的军法上没有这一条。他没有奉令,也没有抗令。他去了一个令到不了的地方。”
“所以魏公写的是责在令。”
“是。”李密说,“令到不了那儿,是密的令不好,不是他的错。”
翟山坐在下首。
“魏公为什么等到十月才颁。”
李密走到帐口,把帘子掀开一半。
十月二十七这天下午,瓦岗大寨的校场上正在起席棚。
十一月十一那一场,四十席,棚子从十月二十就开始搭了。
“因为密要先看一样。”
“看什么。”
“看单将军自己会不会说。”
翟山抬起头。
“九月里,单将军来过一回。”李密说,“他跟密说:邙山那一回,他底下有两个旅帅事后问他,为什么不等举火。”
“单将军怎么答的。”
“他答不上来。”李密说,“他跟密说的原话是:俺自己定得对,可俺没法子教他们下回怎么定。”
李密把帘子放下。
“东城监,这一句才是密要等的。”
“魏公的意思是。”
“一个人自决,是本事。”李密说,“一军自决,得是令。”
翟山坐在下首,没有说话。
他这三个月一直以为那张纸上写的是一句要命的话。
他甚至想过,那张纸有一天会被拿出来,成为单雄信的罪。
结果那张纸上写的是。责在令。
申正,马厩。
翟山从行帐出来,先去了一趟马厩。
单雄信在那儿。
《临机令》贴出来两天了,堂上讲的那一场他没有去。
“单将军看过没有。”
“看过。”
“单将军不认字。”
“老彭念的。”单雄信说,“念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