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四,辰时,瓦岗,军师府。
宴散后第三天,翟山是被叫回来的。
堂上只有三个人:李密、房彦藻、徐世积。
“东城监。”
“魏公。”
李密指了指案上那卷东西。
“房先生念。”
房彦藻站起来。
“十一月十二令:寨主翟让加太师,不领兵,不预军事,不入军师府议。”
“这一道属下听过了。”
“东城监听后头这一段。”
房彦藻把那一卷往下拉了半尺。
“大业十一年冬至十二年夏以前入寨、今日仍在军中者,八百一十七人。分在四十六个营。”
翟山抬起头。
“四十六个营。”
“是。”
“魏公要做什么。”
李密走到堂中那张舆图前头,没有立刻答。
“东城监,昨日下午,步七有两个队正吵起来了。”
“为什么吵。”
“冬衣。”李密说,“步七今年新编,八百人里头有十一个是那八百一十七里头的。”
“然后呢。”
“那十一个人里有一个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
李密转过身。
“他说:咱们这些人从山上下来的,翟公在的时候不是这么发的。”
堂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十一月十二那一道令,昨日下午就到步七了。”李密说,“凡称翟公有话者不作数,违的按抗令办。”
“那这一句算不算。”
“不算。”李密说,“他没有说翟公有话。他说的是翟公在的时候不是这么发的。”
翟山站在案前。
这句话没有引任何一句翟让说过的话。它只是一个人在冷天里想起从前。
“魏公,那道令管不了这个。”
“管不了。”李密说,“密昨夜想了一夜。”
巳初,军师府。
李密从舆图前头走回来。
“密要编一军。那八百一十七人全抽出来,补足二千五百。”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东城监,你先别答。”李密说,“密把话说完。”
“魏公说。”
“这一军,密要东城监带。”
堂上,房彦藻和徐世积都没有抬头。
这件事他们两个昨夜就知道了。
“魏公。”
“说。”
“属下不能带。”
“为什么。”
这一问他不能全说。
真话是:十一月十一那天,一百二十七个人看见他在魏公的席上问一个内军校尉的名字。三天以后李密把翟让的八百一十七个旧部集中起来,交给翟让的儿子。
这不是给兵。
“魏公,属下说三条。”
“说。”
“头一条:那八百一十七人如今分在四十六个营,各营的旅帅使唤得动他们。抽出来编成一军,就是把四十六个营里的老根子拔出来种在一处。”
“接着说。”
“第二条:这一军二千五百人,里头八百一十七个是老的。这一军往后是什么名声,不用属下说。”
“第三条呢。”
翟山抬起头。
“第三条,是属下姓翟。”
李密站在案后头,看着他。
“东城监这三条,密昨夜都想过。”
“那魏公为什么还要编。”
李密把两只手撑在案上。
“东城监,密先答你头一条。”
“魏公答。”
“那八百一十七人如今分在四十六个营里头,他们不是老根子,他们是四十六处不显眼的地方。”李密说,“步七昨日那一句,密是从第三个人嘴里听来的。等密听见的时候,已经隔了两日。”
“魏公的意思是,散着比集中更管不住。”
“是。”
“第二条呢。”
“东城监说得对。”李密说,“这一军往后会有一个名声。可它如今已经有一个名声了,只是那个名声分在四十六处。”
翟山不得不承认李密说得对。
麻十二在步四,吴七在步十七,步七那个说冬衣的人在步七。他们互相不认得,也没有人串联,可他们说出来的话是同一种话。
“第三条。”李密说。
“魏公答。”
“东城监说自己姓翟。”
“是。”
李密从案后头走出来。
“东城监,这一条是密要东城监带的理由。”
未初,军师府。
“魏公说明白些。”
“这一军编出来,得有人带。”李密说,“密拿三个人跟东城监算。”
“魏公算。”
“头一个:派一个内军的将去带。”
翟山站在那儿。
“那八百一十七人第二日就会说:魏公把咱们圈起来了。”
“是。”李密说,“第二个:从那八百一十七人里挑一个老的出来带。”
“那这一军就真的是旧部军了。”
“是。”
“第三个呢。”
李密站在堂当中。
“第三个是东城监。”
“魏公,属下姓翟。这是最坏的一个。”
“不是。”李密说,“东城监听密说完。”
“东城监带过多少兵。”
“大业十二年秋,二百。大业十三年正月,五百。”
“再往后呢。”
“往后是兴洛仓城东、东城十九万口、柳沟到汜水那条道、回洛仓北面那道壕。”
“那是民。”李密说,“最多的时候多少。”
“三千零七十六。在壕上。”
李密点了一下头。
“东城监带过二百,带过五百,密都看见了。大海寺那一回,二百人中伏,东城监带回来一百六十。”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可两千五百人,东城监没带过。”李密说,“十二个旅,东城监也没管过。八百个老营掺一千六百个新人,更没管过。”
“魏公。”
“东城监带这一军,那八百一十七人第二日会说什么。”李密说,“他们会说:魏公把咱们交给翟家小郎君了。”
“那不正是……”
“东城监再往下想一层。”李密说,“第三日呢。”
翟山站在那儿。
第三日。
第三日他们会发现,姓翟这两个字,管得住他们怎么想,管不住这一军怎么走、怎么吃、怎么打。
那些东西这个小郎君也得从头学。
李密看着他。
“东城监,密要的就是这个。”
申初,军师府。
“魏公。”
“说。”
他这一刻明白了李密昨夜想出来的是什么。
李密没有法子处置“翟公”这三个字,他也不打算处置。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那八百一十七人交给一个姓翟的人,然后让他们自己发现,姓翟不管用。
不是禁,不是杀,不是拆。
是让他们自己看。
“魏公。”
“东城监说。”
“属下接。”
李密点了一下头。
“可属下有三样要求。”
“说。”
“头一样:这一军不许姓翟。”
李密看着他。
“东城监的意思。”
“番号。”翟山说,“军师府给一个数,什么数都行。往后军中行文、点卯、支粮,一律称那个数。”
“这是自然。”
“不是自然。”翟山说,“属下要的是:谁敢在军中把这一军叫别的,属下按军法办。”
“东城监,叫别的是什么。”房彦藻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