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腊月初四,卯时,回洛仓城北。
步二十五到的第四天。
营立在城北长壕的西头,跟骠骑营隔着三里。
十一月二十五出的寨,实出二千四百九十一。三百里走了十一天,路上少了十四个:九个病,留在沿途三处县城的医棚,就地除籍;两个逃;三个脚烂了留在管城养着,没有除籍。
如今营里二千四百七十七。
翟山手里有十一天的日报,一天十二张,一百三十二张。
罗大那一旅从第三天起,日报上开始写鞋。
“将军。”
“说。”
石头墩掀帘子进来。
“北岸有动静。”
腊月初四,辰初,长壕东角楼。
翟山上了角楼。
回洛仓城北这道壕,是他七月里带三千零七十六个人挖的。东西五里,宽两丈,深一丈五,壕外堆土墙。
十月里军师府又派人把壕的东头接到了洛水。
从角楼上往北看,两里外是洛水。
洛水北岸有烟。
“几处。”
“属下数了十七处。”
“昨日几处。”
“昨日六处。”
翟山站在角楼上。
腊月的早上,河面上有雾,看不清对岸的人,只看得见烟。
十七处炊烟。一处炊烟一个营灶,一个营灶少说三百人。
“报骠骑营了没有。”
“报了。”
“单将军怎么说的。”
石头墩站在旁边。
“单将军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翟山从角楼上下来了。
巳初,长壕西头。
单雄信是自己骑马过来的。
他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两骑。
“单将军。”
“翟山。”
四天了,这是他头一回过来。
翟山把他往中军帐里让。
单雄信没有进去,站在壕沿上。
“你这道壕挖得好。”
“单将军见过。”
“七月里俺在邙山上看过。”单雄信说,“那时候看的是烟。”
他往北指了一下。
“今日轮到你看烟了。”
“单将军,那十七处是什么。”
单雄信没有立刻答。
他蹲下去,从壕沿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翟山,你带这一军几天了。”
“连点卯那天算,二十天。”
“你手底下有多少骑。”
“四十匹马。”翟山说,“三十匹是驮的。”
“步二十五是步营。”
“是。”
单雄信把手里那把土扔下去。
“那你就别管那十七处。”
“单将军。”
“北岸是俺的事。”单雄信站起来了,“你的事在这道壕后头。”
翟山站在壕沿上。
“单将军,属下问一句。”
“问。”
“那十七处,是王世充在聚兵,还是在装样子。”
单雄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俺,还是问翟公的儿子。”
翟山没有躲。
“属下问步二十五的将。”
单雄信站了一会儿。
“俺不知道。”他说,“俺派了三拨探骑过河,两拨回来了,一拨没回来。”
“回来的说什么。”
“说北岸有兵,看不清多少。”
“那没回来的那一拨呢。”
单雄信翻身上了马。
“没回来就是没回来。”
他勒住缰绳,又低头看了翟山一眼。
“翟山。”
“单将军说。”
“你这一军里头,八百多个是老的。”
“是。”
“他们跟俺一个锅里吃过饭。”
翟山站在马前头。
“单将军要说什么。”
单雄信坐在马上,很久没有说话。
腊月初四这天早上冷,他呼出来的气把胡子上结了一层白。
“俺来这一趟,是俺自己要来的。”他说,“魏公没让俺来,也没不让俺来。”
“属下知道。”
“俺来了以后,你这四天,那八百多个人都看见了。”
“属下也知道。”
单雄信一夹马腹。
“往后俺不来了。”
未初,中军帐。
军师府的令是未初到的。
传令的是房彦藻手底下一个书吏,骑了一天一夜。
“步二十五翟山听令。”
“属下在。”
“腊月初六,魏公亲率内军、骠骑、步一至步六,凡一万三千,进屯洛北金墉。”
翟山站在帐里。
金墉城在洛阳城北,回洛仓西南十二里。李密九月里修的。
“步二十五呢。”
那书吏念下去。
“步二十五守回洛仓城北长壕,东接洛水,西接骠骑营。凡北岸有众渡水,不得出壕。”
“不得出壕。”
“是。”
“再念一遍。”
“凡北岸有众渡水,不得出壕。”
翟山把那道令接过来。
他不认得军师府那个书手的字,可这一行他看得懂。
“还有别的么。”
“回将军,魏公另有口谕。”
“说。”
那书吏站直了。
“魏公说:翟山这一军是新的,二十天。守壕是二十天的军能办的事。”
申初,中军帐。
八个新旅帅、四个老旅帅,十二个人都在。
翟山把那道令念了一遍。
念完了帐里没有人说话。
罗大先开的口。
“将军,不得出壕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那要是北岸的人渡过来了呢。”
“在壕外头。”
“要是他们渡过来了,在壕外头列阵呢。”
“看着。”
“要是他们在壕外头三十步,冲咱们喊话呢。”
翟山站在帐当中。
“罗旅帅,你想问什么。”
罗大站起来了。
他今日走路已经不瘸了。
“将军,小人不想问。小人想说一句。”
“说。”
“小人这一旅二百一十四个人,一百三十六个是那八百一十七里头的。”罗大说,“他们二十天没打过仗了。”
“二十天不算长。”
“将军,他们在别的营的时候也没打。”罗大说,“回洛仓七月那一仗,他们分在四十六个营里头,多半在后头。”
“罗旅帅的意思是。”
罗大站在帐里。
“小人的意思是:他们想打一仗。”
帐里,一下子静了。
石头墩开口了。
“罗旅帅,令上写的是不得出壕。”
“小人知道。”
“那罗旅帅说这个做什么。”
罗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石旅帅,小人说这个,是要将军早知道。”他说,“到了那一天,令是一回事,二百一十四个人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翟山站在帐当中。
这句话说得很直,也很实在。
罗大挨了十杖以后没有变得服帖,他变得肯说话了。
“罗旅帅。”
“将军。”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