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六月初七,辰时,瓦岗,军师府。
洛阳来了人。
不是探子,不是商队,不是坞堡。
是使者。
正使姓元,名文都,隋民部尚书。副使姓卢,名楚,内史令。
两个人,带了三十六骑,从含嘉城出来,走的是回洛仓城北那道壕外头的道。步二十五放的行。
六月初五,那三十六骑是从回洛仓城北那道壕外头过的。
是步二十五放的行。
那天在壕上当值的是第三旅。石头墩派人往中军帐跑了一趟。
“将军,洛阳出来的,三十六骑,十二辆车。”
“打什么旗。”
“白的。”
翟山上了东角楼。
洛水南岸那条道上,三十六骑走得很慢。前头两个人穿紫。
“将军,放不放。”
“他们说是什么。”
“说是奉诏往瓦岗。”
“有没有文书。”
“有。含嘉城出的过所,还有一份是给魏公的,封着。”
翟山站在角楼上,看了很久。
“放。”
“将军,那是洛阳的官。”石头墩说,“咱们围了他们一年半。”
“老子知道。”
“那还放。”
翟山从角楼上转过身。
“石旅帅,他们十二辆车往瓦岗去,不往回洛仓来。”
“可他们要是探路呢。”
“三十六骑探不了路。”翟山说,“要探路他们派两个人,穿短褐,走小道。”
“那这三十六骑是干什么的。”
翟山下了角楼。
“是来送东西的。”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角楼上又站了很久。
六月。
这个月份他记得。
六月初七,瓦岗,军师府。
“魏公。”
房彦藻进堂的时候,李密正在看那五张图。
“到了?”
“到了。在寨门外头。”
“带了什么。”
房彦藻站在案前。
“属下方才在门外看了一眼。”他说,“三十六骑,十二辆车。”
“车上是什么。”
“盖着。”
“不盖你也看得出。”
房彦藻顿了一下。
“回魏公,车辙很深。”
“重的。”
“重的。”
李密把那五张图卷起来了。
“请。”
巳初,军师府。
元文都五十来岁,穿的是紫。
他进堂的时候,堂上三十几个人都站着。
他没有先说话,先把堂上扫了一圈。
从大业十二年到今日,瓦岗围洛阳围了一年半。这堂上的人,元文都一个都没见过,可这堂上的人烧过他管的仓,杀过他管的官。
“魏公。”
他先行的礼。
李密从案后头走出来。
“元尚书。”
“文都今日来,是奉诏。”
堂上三十几个人一齐看过来。
“奉谁的诏。”
元文都把袖子理了一下。
“五月二十四,越王侗即皇帝位于东都,改元皇泰。”
堂上一片声音。
“文都今日来,奉皇泰陛下之诏。”
午初,军师府。
诏是卢楚念的。
一共念了三样。
第一样:宇文化及弑逆,天下共讨。
第二样: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
第三样。
卢楚念到第三样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令先平化及,然后入朝辅政。”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翟山站在下首。
太尉、尚书令、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
这四个头衔里,前三个是隋的官,最后一个是隋的爵。
从大业十二年二月李密受魏公位到今日,瓦岗自己给自己封的官叫“魏公”。今日洛阳送来的这一份,把那两个字重新写了一遍。写在隋的诏书上。
从今日起,那两个字就不是自己叫的了。
“魏公。”元文都开的口。
李密站在堂当中。
“元尚书。”
“陛下的意思,文都都念完了。”
“念完了。”
元文都往堂外看了一眼。
“车上还有一样。”
“什么。”
“印。”
未初,军师府。
十二辆车,卸下来的是印绶、旌节、朝服、还有一份东西。
那一份是账。
“魏公,这是东都今年的仓账。”元文都说,“含嘉、洛口、河阳三处。”
李密站在案前,没有伸手。
“元尚书。”
“魏公说。”
“东都为什么给密看这个。”
元文都站在堂当中。
“因为文都要跟魏公说实话。”
“说。”
元文都把两只手放下。
“东都如今能打的兵,两万八。”他说,“含嘉城里王世充手底下两万五,剩下三千是宫城的宿卫。”
堂上,几个人一齐抬起头。
“宇文化及十万。”元文都说,“他从江都往北,走的是彭城、东郡这一条。”
“元尚书知道得很清楚。”
“文都的探报跟魏公的一样。”元文都说,“他要往关中。往关中要过河内。过河内之前,要从东都的北边过。”
“所以东都也要打他。”
“东都打不过。”
元文都说这一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两万八打十万,打不过。”他说,“文都五十四岁,这一辈子没打过仗,可这个数文都会算。”
申初,军师府。
“元尚书。”
“魏公说。”
李密走到案前,把手放在那份仓账上。
“密再问一句。”
“魏公问。”
“东都给密太尉、尚书令、大行台元帅。”李密说,“给这三样的时候,堂上有没有人不同意。”
元文都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答。
“有。”
“谁。”
“王世充。”
堂上,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王将军说什么。”
元文都把腰挺直了。
“王将军说:李密是贼。”
“那元尚书怎么答的。”
“文都答:贼能打十万骁果。”
李密站在案前,看了他很久。
“元尚书。”
“魏公说。”
“密受了这一份,往后跟王世充是什么。”
元文都答得很慢。
“同殿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