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六月二十,卯正,白马。
五万零一百九十个人,从白马往东出发。
出发用了两天。
步二十五在第十四个营,走的是第二天。
翟山骑在马上,看着前头那十三个营的土。
从白马到黎阳一百八十里,六天。从黎阳往东南到宇文化及那一头,探报说还有二百里。
六天里,步二十五掉了九个。
九个全在头两天。第七旅走前头,一天走二十六里;第三天起,一个没掉。
崔敬每天报一次。到第六天他把六张并成一张。
“将军,六天,掉九,归队七,除籍二。”
“除籍那两个。”
“一个逃,一个中暑没救过来。”
“中暑那个多大。”
“十九。第十一旅的,正月里新补的丁。”
翟山把那张纸接过来。
“名字。”
“姓王,行三。”
“记上。”
“已经记了。”
崔敬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将军,属下还有一样。”
“说。”
“属下这六天,把东讨这五万人的营号抄了一遍。”
“抄这个做什么。”
崔敬站在马边上。
“属下想知道,五万人的军,主将站在哪儿。”
翟山勒住了马。
“崔先生为什么想这个。”
崔敬把册子举起来。
“回将军,属下不会打仗。”他说,“可属下算过一样:五万人的阵,从左到右拉开,最少八里。”
“八里。”
“八里。”崔敬说,“属下在东城管过一百二十里的道,知道八里是多远。一个人骑马从这头到那头,要一炷香。”
“所以呢。”
“所以魏公不管站在哪儿,他一次只看得见一段。”
翟山在马上,很久没有说话。
六月二十六,午初,黎阳城外。
大军到黎阳的第六天,中军开了第一次议。
黎阳城外的中军帐是新支的,里头能站五十个人。
翟山站在最外一圈。
五万人的军里,一个步营的将站在这儿是合规矩的。一共十四个步营,十四个将,都站在这一圈。
“房先生不在。”李密先说的这一句,“留守洛阳一线。此后军中文书,郑先生管。”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出列了。军师府的老人,姓郑,从前管兴洛仓的账。
“各军听令。”
议了一个上午。
行军次序、粮道、探骑、扎营、烽火。
到午初,郑先生把那卷令念完了。
“还有谁要说。”
翟山从最外一圈往前走了两步。
“魏公。”
帐里五十来个人一齐回过头。
“步二十五翟山。”
“魏公,属下有一议。”
“说。”
未初,中军帐。
“属下议的是中军。”
帐里有几个人皱起了眉。
一个步营的将议中军,这不合规矩。中军的事是内军的事。
“东城监接着说。”李密说。
“属下说四条。”
“说。”
翟山站在帐当中。
“头一条:中军的旗,跟魏公分开。”
帐里,一下子响了。
“旗跟人分开,那是什么话。”
“中军旗要是不在魏公跟前,各营看哪儿。”
翟山没有回头。
“属下答这一问。”他说,“各营看旗。旗立在中军的高处,不许挪。魏公在旗的三十步之内,可左可右,可前可后。”
“为什么。”
“因为敌人也看旗。”
内军一军的统军站出来了。
四十来岁,姓翟,不是这个翟。是瓦岗另一支姓翟的,从大业十二年就在内军。
“东城监,属下问一句。”
“统军请问。”
“旗跟人分开,各营看旗。”那个统军说,“可各营看见旗不动,就以为魏公在。魏公真要挪呢。”
“魏公挪,旗不挪。”
“那魏公传令的时候,各营从哪儿知道那是魏公的令。”
“从传令骑。”
“传令骑要是没到呢。”
翟山站在帐当中。
“统军说得对。”他说,“旗跟人分开,各营就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魏公在不在的那一样。”
帐里,几个人点头。
“那东城监还要分。”
“要分。”翟山说,“统军,属下拿一样跟统军换。”
“换什么。”
“各营少的那一眼,属下拿魏公不在旗底下这一样换。”
那个统军站在那儿。
“东城监的意思是:宁可各营心里没底,也不要魏公站在敌人瞄得最准的地方。”
“是。”
那个统军想了很久,退回去了。
“属下没有话了。”
帐里,声音低下去了。
“属下在回洛仓城北挖过壕。”翟山说,“腊月初六那一日,王世充的人扛着门板冲二十四步。他们冲的不是最厚的地方,是旗最密的那一段。”
李密站在案后头。
“第二条。”
“第二条:魏公左右三十步之内,不许断人。”
“怎么讲。”
“属下的意思是:三十步之内随时有内军的人站着,前后左右都有。”翟山说,“不许出现一处三十步空着。”
“三十步空着会怎么样。”
“腊月初九那一夜,王世充的溃兵从回洛仓城北跑过去。”翟山说,“属下在壕上放箭。属下看见的是:一片人跑过来,跑到哪儿人少,他们就往哪儿钻。”
“他们不是冲,是钻。”
“是。”
李密点了一下头。
“第三条。”
“第三条:传令骑不许从魏公正面来。”
帐里,几个人抬起头。
“为什么。”
“属下在东城管过一条一百二十里的道。”翟山说,“传令骑跑起来,前头的人得让。三十步之内一让,就空一块。”
“那从哪儿来。”
“从后头来。”翟山说,“中军后头留一条道,宽三丈,只走传令骑。”
“第四条。”
翟山站在帐当中。
“第四条:魏公不许进入两百步。”
帐里,一下子没有人出声。
申初,中军帐。
李密从案后头站起来了。
他走到帐当中。
“东城监这四条,密一条一条答。”
“魏公。”
“头一条,旗人分开。准。”
“第二条,三十步不断人。准。”
“第三条,传令骑走后道。准,郑先生今日就写。”
李密站住了。
“第四条,密不准。”
翟山站在帐当中。
“魏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