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八月初三,辰时,童山南,瓦岗大营。
回师的日子定了:八月初八。
八月初三这天,中军下了一道令:各营报三样。
“念。”
崔敬把那道令展开。
“一、可立队者。”
“二、能持兵者。”
“三、能远行者。”
翟山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令后头有注。”崔敬说,“可立队者:能自己站起来,能站在队里,能跟着走。能持兵者:能提得动兵器,能上阵。能远行者:能连走十日以上,一日三十里。”
七月十九那一夜报的「出五万零一百九十,可立队二万八千七百」,是第一层。
如今要报第二层和第三层。
“这三样是谁拟的。”翟山问。
“郑先生拟的。”崔敬说,“属下昨日在中军看见了。魏公定这三条的时候,案上摆着的是咱们那一摞日报。十一月那一百三十二张。”
“魏公怎么说的。”
“魏公跟郑先生说:照这一摞的路子,往细里分。”
“崔先生。”
“属下在。”
“步二十五这三个数,你去点。”
“怎么点。”
翟山把那道令放下。
“不许各旅报。”他说,“你自己带人,一个旅一个旅数。”
崔敬愣了一下。
“将军,那要三天。”
“三天就三天。”
“将军为什么不许各旅报。”
翟山看着他。
“崔先生,正月点集那一日,各旅自己报,报得清清楚楚。”他说,“那是四个人。”
“如今是两千四百多。”
“如今是两千四百多。”翟山说,“各旅报上来的,是他们希望自己旅还有多少。”
巳初,步二十五各营。
崔敬点了三天。
八月初五这天傍晚,他把三张纸摆在案上。
“将军。”
“念。”
“步二十五,在籍二千四百七十八。”
“接着。”
“可立队者:二千四百五十一。”
翟山抬起头。
“二千四百五十一。”
“是。”崔敬说,“少的二十七个:十五个是童山那两日被自己人撞伤的,重的两个肋骨断了。别的十二个是七月里的病号。”
“接着。”
“能持兵者:二千三百八十。”
“少七十一个。”
“伤号十五个里头九个提不动,病号十二个里头七个提不动,另外五十五个脚上手上有伤,站得住、提不动。”
“第三样。”
崔敬把第三张推过来。
“能远行者:二千一百九十四。”
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少二百八十四。”
“少二百八十四。”
未初,步二十五中军帐。
“崔先生,第三样这个数,你怎么点的。”
“属下按三条。”崔敬说,“头一条:脚上有伤的,不算。”
“多少。”
“一百三十七。”
“接着。”
“第二条:这两个月拉过肚子、如今还没好利索的,不算。”崔敬说,“九十二个。”
“第三条呢。”
“第三条属下拿不准。”崔敬说,“属下自己加的。”
“说。”
崔敬站在案边上。
“这两个月瘦掉一圈、走十里就得歇的,不算。”他说,“五十五个。”
“你怎么看出来瘦掉一圈。”
“回将军,六月二十在白马发夏衣,每个人的腰围记过一遍,发衣要记。”崔敬把册子翻开,“属下这三天让各旅把腰带重新量了一遍。”
“量出什么。”
“两千四百五十一个人里头,腰带往里挪过两寸以上的,四百一十二个。”崔敬说,“属下从这四百一十二个里头,挑出走十里要歇的,五十五个。”
翟山把那三张纸并到一起。
“崔先生。”
“属下在。”
“步二十五这两日无战,死零。”
“是。”
“如今能远行的,比在籍少了二百八十四。”
崔敬站在那儿。
“是。”
午正,第七旅。
崔敬点第三样那一天,翟山跟着去看了一段。
第七旅,一百九十二个人。
崔敬让他们排成一列,一个一个过。
过的时候不问话,只做两样:解开腰带量一遍;然后往前走十里,走完了回来。从营门口到那道坡来回正好十里。
“将军,属下这一旅走完十里回来的一百七十一。”邢旅帅站在旁边。
“少的二十一个呢。”
“十九个走到一半坐下了。”邢旅帅说,“两个走完了,回来吐。”
“坐下那十九个里头,有几个是老营的。”
邢旅帅低下头。
“十四个。”
“孙十一呢。”
“走完了。用了两个时辰。别人一个时辰上下。”
翟山往那道坡那边看。孙十一坐在坡底下,正在解脚上那块布。
翟山走过去。
“你走完了。”
孙十一慌忙要站。
“坐着。”
“回将军,小人走完了。”
“两个时辰。”
“……是。”
“那你自己说,你算不算能远行。”
孙十一坐在那儿,把那块布捏在手里。
营门口那边,崔敬正在给一个人量腰带。
“将军。”
“说。”
孙十一抬起头。
“小人要是说算,将军就把小人写在那一张上。”
“对。”
“写在那一张上,八月初八就得跟着走。”
“对。”
“走一个月,七八百里。”
“对。”
孙十一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将军。”
“说。”
“小人走不了。”
翟山站在那儿。
“你自己说的。”
“小人自己说的。”孙十一说,“小人今日走这十里,用了两个时辰。一日三十里,走一个月。”
他把那块布重新裹上。
“小人走到第五日就得坐下。坐下了,罗旅帅那一旅就得回来捡小人。”
翟山蹲下去。
“孙十一。”
“将军。”
“正月初八那一日,老子在中军帐上定第七旅走前头。”
“小人记得。”
“那一日老子说的是:第七旅一天能走多少里,全军就走多少里。”
孙十一坐在那儿。
“将军,那一趟是三百里。”他说,“这一趟是七八百里,路上还得带伤号。”
“所以呢。”
孙十一抬起头。
“所以这一趟不能全军跟着小人走。”
申初,中军帐。
八月初六,各营报上来了。
中军的堂上,郑先生念了三个总数。
“东讨各军:”
“可立队者:二万八千七百四十一。”
“能持兵者:二万三千八百六十。”
“能远行者:一万九千二百二十。”
堂上,五十来个人一句话都没有。
李密坐在案后头。他左肩上那一块已经小了些,可左手还是抬不起来。
“郑先生。”
“属下在。”
“出兵多少。”
“五万零一百九十。”
“能远行的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