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张里头,同一个人在两张以上的,有多少。”
那个书吏算了一炷香。
“回将军,在两张以上的,二百一十六个。”
“在三张以上的呢。”
“四十一个。”
王世充把那四张纸推到一边。
“老夫要的是这四十一个。”
那个书吏愣住了。
“将军,才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
“外头两千四百七十个。”
“老夫知道外头两千四百七十个。”
亥初,含嘉城。
“将军。”
吕校尉开口了。
“说。”
“属下不解。”吕校尉说,“打过仗的六百四十,都是能上阵的。将军为什么只要四十一。”
王世充站起来了。
他走到堂中那张图前头。
“吕校尉,老夫问你一样。”
“将军问。”
“今年七月,李密在童山收了多少降。”
吕校尉答得很实在。
“回将军,探报说两万三千往上。”
“他如今怎么办的。”
“探报说:编了个营外队,一天两合,不给号衣,不给兵器,不入军籍。”
“九月里发赏,那两万三千领了什么。”
吕校尉想了一下。
“回将军,探报说一人一石。”
王世充站在图前,很久没有说话。
“吕校尉,老夫再问你。”
“将军问。”
“李密如今手里,是多了两万三千个人,还是多了一件两万三千个人的麻烦。”
吕校尉站在堂上。
“……属下不敢说。”
“老夫替你说。”王世充说,“他多了一件事:这两万三千个人一天要吃,可他不敢把他们编进军里。”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自己的兵刚折了近两万。”王世充说,“他要是把降的编进去,第二日他自己的兵就要问:那咱们折的那两万算什么。”
子初,含嘉城。
“所以将军只要四十一个。”
“老夫只要四十一个。”
“可将军,四十一个顶什么用。”
王世充回到案后头,坐下了。
“吕校尉,老夫这四十一个人,明日就能进营,后日就能带队。”他说,“他们打过仗,有甲,做过队正,有的在洛阳还有家。”
“那外头那两千四百多呢。”
“外头那两千四百多,老夫给饭。”
吕校尉抬起头。
“给饭?”
“给饭。”王世充说,“一天一顿,在城外那片地上,不进城,不入籍,不给兵器。”
“那跟李密的营外队有什么两样。”
王世充看着他。
“两样。”
“哪两样。”
王世充把手放在案上。
“头一样:老夫外头是两千四百七十个,他外头是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老夫明日还要挑。”
丑初,含嘉城。
“将军明日还挑。”
“挑。”王世充说,“明日挑,后日挑,一个月挑三十回。”
“挑到什么时候。”
“挑到外头那些人自己走光。”
吕校尉站在堂上。
“将军,那要是挑不完他们也不走呢。”
王世充站起来了。
他走到堂门口。
九月十八这天夜里,含嘉城外那片地上有火。
“吕校尉,一个人在城外坐一个月,一天一顿。”他说,“他要是能走,他早走了。”
“他要是走不了呢。”
“走不了的,老夫慢慢挑。”王世充说,“挑到明年,也是老夫的。”
“将军的意思是。”
王世充站在堂门口,没有回头。
“老夫不要人多。老夫要的是:每一个进老夫营里的人,老夫知道他叫什么,会什么,家在哪儿。”
九月十九,申初,含嘉城。
那个书吏第二天跟着去了。
一百二十三个报「在洛阳有家」的,核出来真有的,八十一个。
八十一个人,辰时进城,未时回来。
那个书吏回来以后,在堂上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说。”
“将军,属下看见了。”
“看见什么。”
那个书吏站在案边上。
“八十一个人进城的时候,是走在一起的。”他说,“出城的时候,散了。”
“怎么个散。”
“回将军,出城的时候是一个一个出来的。”那个书吏说,“中间隔着几十步。”
“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回城外那片地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王世充坐在案后头。
“接着说。”
那个书吏想了一下。
“还有一样,属下不知道要不要报。”
“报。”
“回到城外以后,那八十一个人没有回原来坐的地方。”
王世充抬起头。
“他们坐哪儿去了。”
“他们坐到一处去了。”那个书吏说,“八十一个人挨在一块儿,跟别人隔开了。”
王世充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吕校尉。”
“将军。”
“明日把那八十一个单立一册。”
“将军要收他们?”
“不收。”王世充说,“先立册。”
“立册做什么。”
王世充站起来。
“他们如今知道自己跟外头那两千三百多个不一样了。”他说,“这是他们自己坐出来的,不是老夫编的。”
酉初,含嘉城。
“将军。”
吕校尉又开口了。
“说。”
“属下今日还有一样要报。”
“说。”
吕校尉把那本册子翻开。
“将军前日说,外头那两千四百七十个人,走不了的自然会留下。”
“老夫说过。”
“今日走了。”
王世充回过头。
“走了多少。”
“一百四十七。”
王世充站在那儿。
“往哪儿走的。”
“往东。”
“东边是瓦岗。”
“是。”
王世充坐回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将军。”
“老夫算错了一样。”
吕校尉站在堂上。
“将军算错了什么。”
王世充把那四张纸重新叠了一遍。
“老夫以为走不动的人不会走。”他说,“老夫忘了一样:往东走三百里有粥,老夫这儿一天一顿。”
“将军要拦么。”
“不拦。”
“为什么。”
王世充抬起头。
“往东走那一百四十七个,多半是老夫这六张纸上一张都没有的。”他说,“他们去了瓦岗,李密还得给他们一天两合。”
寅初,含嘉城。
那天夜里最后一件事,是那个书吏问的。
“将军,那一百二十三个说在洛阳有家的。”
“核了没有。”
“属下明日就派人去。”
“核出来真有家的,明日辰时领他们进城看一眼。”
“将军,属下还是不懂。”那个书吏说,“看一眼就回来,那看它做什么。”
王世充坐在案后头,把那四张纸重新叠了一遍。
“你去看一眼。”
“属下?”
“你明日跟着去。”王世充说,“你去看他们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个书吏站在案边上。
“将军要属下看什么。”
王世充抬起头。
“看他们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是两千四百七十个里头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