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将军,那是例。”
“如今呢。”
“如今也是例。”
那个校尉在马上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实在。”
他一夹马腹,进去了。
酉正,东太阳门。
那个校尉进去以后,贾门吏在门洞里站了一会儿。
跟他换班的那个过来了。
“老贾。”
“嗯。”
“你今日验的那道符,跟从前那道,哪儿不一样。”
贾门吏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把那本册子摸出来,翻到八月十一那一页,又翻到今日这一页。
“印不一样。”
“还有呢。”
“纸不一样。”
“还有呢。”
贾门吏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没有了。”
“就这两样?”
“就这两样。”贾门吏说,“别的都一样。递上来,俺验,俺放行,俺记一行。”
那个人蹲在门洞里。
“那你今日心里头怎么想的。”
贾门吏站在门洞里,看着外头。
九月十八这天傍晚,宫城外那条道上没有人。
“俺想的是八月十一。”
“八月十一怎么了。”
“八月十一那两千人在外头道上坐了两个时辰。”贾门吏说,“晒晕过去俩。”
“今日呢。”
“今日那八百个,一个没停。”
那个人抬起头。
“老贾,你这是心疼他们?”
贾门吏摇了摇头。
“俺不心疼。”他说,“俺在这道门上站了这些年,俺见过等六天的。”
“那你想的是什么。”
贾门吏把那本册子塞回怀里。
“俺想的是:这道门还是这道门。”
“那不就得了。”
“可从今日起,”贾门吏说,“外头那些人不用在道上晒了。”
戌初,含嘉城。
那天夜里,含嘉城堂上。
王世充坐在案后头。
案上摆着一样东西。一颗印,新的,还没有用旧。
“将军。”
那个书吏站在案边上。
“九月十四到今日,五天。”
“说。”
“东太阳门、右掖门、含嘉门、上东门,四道门,属下都去问过了。”
“问的什么。”
“问这五天里,出入宫城的兵,验的是哪一道符。”
“答的什么。”
那个书吏把那本册子翻开。
“四道门,都答:王公府符。”
王世充坐在案后头,没有说话。
“将军。”
“说。”
“属下还问了一样。”那个书吏说,“属下问东太阳门那个老门吏:从前尚书省的符,一年出多少道。”
“他怎么答的。”
“他说他从大业初就在这道门上,一年一年都记着。”那个书吏说,“大业十二年三十七道,十三年五十一道,今年到八月,二十四道。”
“二十四道里头,有多少是给含嘉城的。”
那个书吏抬起头。
“十九道。”
亥初,含嘉城。
“十九道。”
王世充把那颗印拿起来,又放下。
“吕校尉。”
“将军。”
“你算一样给老夫听。”
“将军说。”
王世充站起来了。
“从大业十三年二月李密取兴洛仓算起,到今年八月,老夫要从含嘉城调兵出宫城的门,一共多少回。”
吕校尉答得很快。这个数他心里有。
“回将军,四十六回。”
“四十六回里头,头一回递上去,尚书省当日就批的,有几回。”
吕校尉想了很久。
“……九回。”
“别的三十七回呢。”
“别的三十七回,都要等。”吕校尉说,“少的等一日,多的等六日。”
王世充站在堂当中。
“等六日。”
“等六日。”
“吕校尉,六日是多远。”
吕校尉站在堂上。
“回将军,快马六日,一千二百里。”
“慢慢走呢。”
“步兵六日,一百八十里。”
王世充回到案后头,把那颗印按在案上。
“如今不用等了。”
子初,含嘉城。
“将军。”
吕校尉又开口了。
“说。”
“属下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吕校尉站在堂上。
“九月十四那一夜,将军进城,是因为元尚书他们要动手。”
王世充没有回答。
“属下不问那一夜的事。”吕校尉说,“属下要问的是往后。”
“问。”
“从今日起,将军调兵不用请。”吕校尉说,“可洛阳城里还有一个陛下。”
“有。”
“往后要是陛下不准呢。”
王世充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吕校尉,老夫今日跟你说一句实话。”
“将军说。”
王世充把那颗印推到案角。
“这颗印是陛下给的。”
“是。”
“老夫要的不是这颗印。”
吕校尉站在堂上。
“那将军要的是什么。”
王世充抬起头。
“老夫要的是:从今日起到那一日,中间不再有六天。”
丑初,含嘉城。
那天夜里最后一样,是王世充自己说的。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那张图前头。
图上洛阳在中间,往东是回洛仓、金墉、洛口,再往东是瓦岗。
“吕校尉。”
“将军。”
“老夫问你最后一样。”
“将军问。”
王世充把手放在图上洛阳那一处。
“今年腊月,老夫过洛水去打李密,三万人,回来不到一万。”
“属下记得。”
“那一趟老夫出兵,尚书省的符等了几日。”
吕校尉答得很慢。
“回将军……四日。”
王世充把手从图上收回来。
“四日。”
他转过身。
“老夫那一趟,是等了四日以后才过的河。”
“将军。”
“那四日里,李密从金墉调了三千人到回洛仓。”王世充说,“老夫的探报是过河那一日才到的。”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吕校尉,老夫腊月那一仗输在急。”王世充说,“老夫如今知道,还输在另一样。”
“将军说。”
王世充站在图前。
“老夫那时候,连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门都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