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初五,辰时,金墉城,军师府。
议「新附执兵」。
堂上五十来个人。
郑先生先报底。
“军器坊入冬以来打的,加上童山战场收敛的,再加回洛仓、洛口两处武库的存余。”他说,“长枪七千四百,刀三千一,弓一千二,甲六百。”
“新附二万二千八百七十。”
“是。”
“全给,给不齐。”
“给不齐。”郑先生说,“给三成,勉强。”
翟弘先开的口。
“魏公,属下的意思,给。”
“给了以后呢。”
“给了以后操练。”翟弘说,“十一月初一那一日堂上都看见了,他们如今各团有册,唱名就齐。差的就是家伙。”
有几个附和的。
李密没有接。
“徐先生。”
徐世积站起来了。
他手里抱着的账比往常厚。不是一卷,是三卷。
“魏公,属下今日不报兵器。”
“那你报什么。”
徐世积把那三卷账放在案上。
“属下报一笔总账。”
巳初,军师府。
“属下管粮三年。”徐世积说,“三年里属下报的账,都是一件一件的:这个月吃多少,那一仓存多少。”
“今日不一样?”
“今日属下把它们并成了一笔。”
他打开第一卷。
“如今在金墉一线,原军一万六千四百,新附二万二千八百七十,将近四万。加上回洛仓、洛口、大寨、黎阳各处,连军带附六万六千余口。”
“接着。”
“这六万六千口,一日粮一千二百石往上。入冬加了三合的例,再往上走。”徐世积说,“一个月,四万石。”
“黎阳出得起。”翟弘说。
“出得起。”徐世积说,“翟司徒,属下今日要说的不是出不出得起。”
他打开第二卷。
“黎阳到金墉七百里。粮车走一趟,来回一个月。冬日雨雪,孟津以东那一段,十日里有三日走不得车。”他说,“一石粮运到金墉,路上吃掉、洒掉、湿掉的,三成。”
“所以呢。”
“所以四万石的口粮,黎阳实际要出五万七。”徐世积说,“这是一个月。”
午初,军师府。
“第三卷是什么。”
徐世积把第三卷打开。
“第三卷是对面的。”
堂上,几个人抬起头。
“王世充腊月洛水之后不到八千。四月两万五。七月两万七。九月末二万九千二。”徐世积说,“如今探报:三万二上下。”
“他一个月长两千。”
“他一个月长两千,咱们一个月耗五万七千石。”徐世积说,“他长的是人,咱们耗的是粮。”
“粮多。”翟弘说,“黎阳三百万石,耗得起十年。”
徐世积转过身。
“翟司徒,属下等的就是这一句。”
未初,军师府。
“属下把三卷并成一句话。”
徐世积站在堂当中。
“这六万六千人的体系,如今每个月的账是:粮五万七千石、衣、药、料、军器坊的铁和炭。”他说,“它一旦立起来,就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因为拆不得。”徐世积说,“拆了新附,他们没处去。拆了原军,各营就散。缩粮,冬天要死人。”
“那就养着。”
“养着就是等。”徐世积说,“魏公,属下管了三年粮,属下头一回算出来这么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徐世积抬起头。
“等,比打贵。”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申初,军师府。
“徐先生把这四个字拆开。”李密说。
“属下拆。”
徐世积走到堂中那张舆图前头。
“打,是一笔大的:出兵一次,两三个月,十几万石,死人。这一笔谁都看得见,所以人人怕它。”
“等呢。”
“等是一笔碎的:每个月五万七千石,每个月对面长两千人,每个月新附问一遍几时给兵器,每个月东都来一份公文。”徐世积说,“这一笔没有人看见,因为它不疼。”
“可它一直在出。”
“它一直在出。”徐世积说,“属下算到明年三月:等四个月,粮耗二十三万石,对面长到四万。到那时候再打,打的还是同一个王世充,可他多了八千人,咱们少了二十三万石。”
他把手从图上收回来。
“魏公,属下不懂兵。属下只会算账。”他说,“账上,要么散,要么打。”
“散是什么。”
“散是把新附放走,把各营缩回去,把金墉这一线撤回洛口。”徐世积说,“不打了。”
“散得了么。”
徐世积站在堂当中,很久没有说话。
“散不了。”他说,“新附往哪儿放。”
李密看着他。
“那徐先生的意思是。”
徐世积把那三卷账抱起来。
“那就只能打。”
申正,军师府。
翟弘先炸的。
“徐先生,你这是要魏公去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
徐世积站在堂当中,没有动。
“翟司徒,属下没有说有把握。”
“那你还说打。”
“属下说的是账。”徐世积说,“有没有把握,是诸位将军的事。属下只报一样:不打,这套体系一个月吃五万七千石,对面一个月长两千人。”
“那要是打输了呢。”
徐世积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翟司徒这一问,属下答不了。”他说,“属下只能答另一问。”
“什么。”
“要是不打,输不输。”徐世积说,“属下算到明年秋:黎阳出粮五十万石往上,对面长到四万五。到那时候,不用打,坐着就输了。”
“慢慢输。”翟弘说。
“慢慢输。”徐世积说,“翟司徒,慢慢输跟快快输,输的是同一样东西。”
酉初,军师府。
堂上,这个字第一次被正面说出来了。
不是翟弘那种「给他们家伙」的打,不是底下人「七月白打了」的打。
是管了三年粮的人,抱着三卷账,算出来的打。
堂上没有人叫好。
也没有人反驳。
翟山站在下首。
他从辰时听到酉初,一句话没有说。
十月十八那一夜他说了六样四条,说的是「这一仗不能打」。今日徐世积三卷账,说的是「等比打贵」。
这两样,一样都没有错。
他看了一眼房彦藻。
房彦藻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十月十二说过:属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这些真话加起来,就是一个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