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十六，寅时，金墉城东，邙山南麓。
王世充是夜里出的城。
没有人看见他出城。含嘉城的东门那一夜开了一回，两扇一齐开，开了一回就关上了。
瓦岗的探骑是卯初发现的：东门外那片扎了半个月的营，空了。
探报送到金墉，是辰初。
送到的时候，仗已经开始了。
卯初，步二十五营，望楼。
最先看出不对的不是探骑。
是当值的姚五。
他腿好了以后转了望楼哨。站着的活，翟山给他挑的。
卯初，他把梆子敲响了。
翟山上楼的时候，天还黑着，东边只有一线灰。
“什么动静。”
“将军，烟。”
“哪儿的烟。”
姚五往东指。
“新附那边，起火了。”
翟山看过去。东边确实有火光，三四处。
“营里失火，常有。”
“将军，不对。”姚五说，“小人看了两刻了。失火是一处着了往外烧。这个是三四处同时着的。”
“还有呢。”
姚五把手往上抬了抬。
“风从山上往下刮，烟该往咱们这边过来。”他说，“可那烟起得太齐了。齐得像是有人算好了风。”
翟山盯着那几处火看。
三四处，一条线，全在新附营的东侧。上风口。
烧上风口，烟就全压进营里。
“擂鼓。”翟山说，“全营起。”
“将军，中军还没有令。”
“擂。”
步二十五的鼓，是那一日全军第一通响的鼓。
十一月十六，卯正，邙山南麓，新附诸营。
第一下打的不是瓦岗的营。
是新附的营。
新附二万二千多人，发枪以后从金墉城外三里挪到了东边，靠着邙山南麓下寨。那是操练的地，也是新立的营盘，栅栏立了一半，壕没有挖。
卯正，天蒙蒙亮，东边的坡上下来了骑兵。
不多。头一波只有几百骑。
可他们不冲营，只沿着营外跑，一边跑一边放火箭，火箭射的是那些立了一半的栅栏和草棚。
十一月的风从山上往下刮。
火一起，烟全压在新附的营里。
新附的人从棚里跑出来，手里有枪，可枪是七天前才发的。他们不知道该聚到哪儿。栅栏在烧，唱名的人在烟里，谁也看不见谁。
两万多人开始往西涌。
往西，是瓦岗原军的大营。
卯正三刻，步二十五营。
翟山是被喊声惊起来的。
他上了望楼。
东边全是烟。烟底下是人，一片一片往这边涌。
“将军！新附溃过来了！”
石头墩在楼下喊。
“各旅上栅！”
“放不放他们进来！”
翟山站在望楼上。
“将军！开不开门！”
“开了营就冲散了！”邢旅帅在底下喊，“两万人！咱们四千！”
“不开他们就死在栅子底下！”石头墩吼回去，“后头的骑兵踩着他们的背就上来了！”
两边都对。
翟山往下看了一眼。
涌过来的人流前头，已经能看清脸了。那些脸上没有凶相，全是烟呛出来的眼泪。
他们不是来冲营的。他们是没地方去。
一个没地方去的人流，你给他一个地方，他就不是洪水了。
“不开正门！”翟山喊，“开北面辅门！传令：新附往北绕，进了辅门找唱名的！让各团唱名的站到辅门里头去，举册子！”
“他们看不见册子！全是烟！”
“让唱名的喊！”翟山吼了一嗓子，“喊自己团的号！一团喊到二十团！”
“将军！”石头墩在楼下，“唱名的不够！二十几个人的嗓子压不过这么多人！”
“各旅会喊的都上！”翟山说，“一个团号派三个人喊！轮着喊！”
“喊哑了呢！”
“喊哑了换人！”
辰初，步二十五营北。
北辅门里，六十几个嗓子排成一线，轮着喊团号。
烟里涌过来的人流，听见了。
“三团！三团这边！”
“七团！”
那股往西的洪流，在步二十五营外拐了一个弯，顺着栅栏往北绕。
绕过去的人从辅门进来，一进门就有人接：三团往东南角，七团往东，逐团落位。
进来的人一落位，就不跑了。
辰正，步二十五营。
崔敬满头是灰，从北门跑回来。
“将军，进来七千往上了！还在进！”
“别的营呢。”
崔敬往南边指。
“步十六的营门关死了。新附在他们栅外挤成一团，翻栅的被自己人往下拽。”
翟山站在望楼上往南看。
步十六的栅外，黑压压一片人贴着栅栏。栅栏在晃。
再往南，是中军的方向。
中军大旗立在金墉东门外那处高地上。
按令，旗不随主将移。
旗还立着。
“将军，东边！”
石头墩的声音变了。
翟山回头。
东边坡上，烟散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里下来的不是几百骑了。
是步卒。一层一层，从坡上往下压，压向那些还在烟里乱转的新附残部，也压向步十六栅外那一大团。
打旗。
旗上一个「郑」字。
郑国公。王世充。
巳初，步二十五营。
中军的令到了。走的是后道，传令骑三骑连着到。
第一骑：“各军坚壁勿动，待中军令。”
第二骑，隔了两刻：“步十六、步十九弃外栅，向中军靠拢。”
第三骑，又隔了一刻，只有一句：
“各军自守。”
翟山把第三道令捏在手里。
“将军，第二道令是让步十六、步十九向中军靠拢。”崔敬说，“第三道又说各军自守。这两道打架。”
“不打架。”
“将军？”
“第二道下的时候，中军还以为收得拢。”翟山说，“第三道下的时候，收不拢了。”
“那咱们听哪一道。”
“听第三道。”翟山说，“最后那一道，是中军最后知道的实情。”
各军自守。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中军管不过来了。
“崔先生。”
“属下在！”
“记时辰。”
“巳初二刻。”
“记：巳初二刻，中军令各军自守。”
巳正，步二十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