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十八,辰时,回洛仓。
第二日,收回来的人过了两万三。
壕里塞不下了。
翟山把仓城外东侧那片旧营盘启了。七月围仓时步二十五扎过的地,栅栏还有一半在。
“将军,人怎么分。”
白营主如今张口闭口都是问他。留守营四千人,两天里被两万多张嘴淹了,白营主自己那套管法早不够用了。
“照老规矩。”翟山说,“进来的按原营归堆,一堆一个记名的。原营没了的、找不着堆的,单编,一百人一团,团里自推一个管事的。”
“自推?”
“自推。”翟山说,“两天的堆,推出来的人不会太差。差了,三天后他们自己会换。”
巳初,仓城东。
分堆分到一半,出了一件事。
两个堆抢一口锅。
一边是步十九的残部,三百多人。一边是单编的一个团,一百人。
抢到动手边上,两边的管事的都来找翟山。
翟山没有去。
他让传令的带回去一句话。
“锅是仓里的。仓里的东西,按人头分时辰。”他说,“步十九三百人,用一个半时辰。单编团一百人,用半个时辰。自己排。排不平,两边管事的换人。”
传令的去了。
一刻以后回来报:排平了。
崔敬在旁边记档,记完了抬头。
“将军,这一条要不要立成例。”
“立。”翟山说,“凡公用的东西,按人头分时辰。贴出去。”
巳末,那条「公用按人头分时辰」的例贴出去半天,各堆自己排开了十七口锅的时辰。
有一个单编团的管事跑来问:柴算不算公用。
“算。”
“水呢。”
“井算,桶不算。桶是谁的归谁。”
那管事的记下来走了。走到半道又回来。
“将军,那要是有人多占了时辰呢。”
“下一轮扣他。”翟山说,“扣多少,你们两边管事的当面算。算不拢再来找老子。”
到天黑,没有人再来找。
午初,仓城。
孟三回来了。
他带出去三百人,回来的时候身后是一千一百多。
人是从东南两条沟里捞回来的。步十三的占一半,别的营的占一半。
他把那本册子还给崔敬。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他不大会写字,字是他让一个识字的兵记的,可每一页页脚都按着他的指印。他的规矩:每记满一页,他按一个印,认这一页的账。
“东城监。”
“孟将军。”
“一千一百三十七个。”孟三说,“路上死了四个,抬回来了。”
“抬回来了?”
“抬回来了。”孟三说,“你这儿的规矩不是记名么。人死在道上没人记,那名字就没了。抬回来,好歹进册。”
翟山看着他。
孟三把甲上的土拍了拍。
“别这么看俺。”他说,“俺就是照他的法子。”
他往崔敬那边扬了扬下巴。
午正,仓城西北角。
单圈的那一片,如今有四百多人。答不上营号的、来历说不清的,全在这儿。
圈着不是办法。翟山过去了一趟。
“怎么分。”看守的队正问。
“三样人。”翟山说,“一样是吓糊涂了真答不上的。一样是骁果散的、不敢报的。还有一样,是混进来的。”
“怎么挑。”
“不挑。”翟山说,“让他们自己分。”
“将军?”
翟山让人在圈里立了三块牌子。
第一块:能报出瓦岗任何一个营任何一个人名字的,站这儿。报出来的名字去册子上查,查着了就有人认你。
第二块:骁果的,报旧军旧队,站这儿。两栏册子里对得上的,跟新附诸营一个待遇。
第三块:什么都报不出的,站这儿。管饭,看着,不放进壕。
四百多人,一个时辰站完。
第一块底下站了二百六十,第二块一百四十,第三块底下,站了十一个。
“这十一个怎么办。”
翟山看了那十一个人一眼。
“看紧。”他说,“不审,不动。愿意走的,放走。”
“放走?他们要是细作,回去全报给王世充。”
“报什么。”翟山说,“报回洛仓有两万多人、有粮、有壕、夜里点火?”
他往壕上那排火指了一下。
“这些老子巴不得他知道。”
未初,仓城,角楼。
探报到了两份。
第一份是西边的。
“郑军主力昨日回洛阳了。金墉留了五千人守。偃师、洛口一线在换旗。”
“他不往东追了。”
“探报说,洛阳城里在办献捷。含嘉城前挂了三日的灯。”
第二份是北边的。
送报的探骑是亲自跑了一趟河阳地界回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河阳那边有信了。”
“几时的信。”
“昨日酉时从河阳发的,走的北岸小道。”
翟山转过身。
“说。”
“魏公在河阳。”探骑说,“活着,没有被擒。身边收拢的人,不满三千。”
角楼上,白营主和石头墩都在。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五万零一百九十人出的金墉。中军如今在河阳,不满三千。
“还有么。”
“还有一句,是河阳来的人带的原话。”探骑说,“魏公问:回洛仓还在不在瓦岗手里。”
“报回去。”翟山说,“在。仓在,壕在,人两万三千,还在收。”
探骑领命要走,翟山又叫住他。
“再带一句。”
“将军说。”
“问魏公:郑先生和房先生,在不在河阳。”
申初,仓城。
下午,秦琼到了。
他不是溃过来的。他是打过来的。内军二军的残部八百多人,从邙山南麓一路且战且走,两天两夜,绕开了三股郑军,是这几日回来的队伍里唯一一支甲械齐全、建制不散的。
他到壕外的时候,也被喊住了。
“来的是哪一营的!”
秦琼在马上答。
“内军二军,秦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