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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哪一个将军

大业十四年十二月十一,酉初,东屯外。

二百一十三个人蹲在道边上。

没有一个人站着。走了半个月,人是空的,蹲下去就不想起来。

柳七从里头站起来,走到翟山跟前。他还认得规矩,行了个礼,礼行得不成样子。

“将军。”

“坐下说。”

“属下不敢。”柳七说,“属下已经销籍了。”

“老子说坐下。”

柳七坐了。翟山也蹲下来,跟他平着。

“从头说。到哪儿了。”

“到了华州。”柳七说,“魏公的队,从河阳出发的时候是两万出头。一路走一路散,到华州还有一万三四。”

“散的是什么人。”

“路上没粮的。”柳七说,“唐廷说沿路给粮,给了两处,后头就断了。断了的地方,人就往家走。魏公不拦。”

“到了华州以后呢。”

“华州有唐的官,有礼,有酒。”柳七说,“唐皇派人来迎,迎的是魏公一个人,还有跟着的百十个亲信。别的人,在华州城外扎营。”

“扎了几日。”

“扎到第五日,唐廷下来一道文。”柳七说,“文上说:关中新定,粮不裕,魏公所部宜留关外就食,听候安置。”

翟山没有说话。

“魏公进了关。”柳七说,“咱们没让进。”

道边上蹲着的二百一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抬头的。

“然后呢。”

“然后就散了。”柳七说,“一万三千人在华州城外,等了三日,等来的是发遣的令:河南籍的回河南,河北籍的回河北,各自归农。发了五日粮。”

“五日粮走两千里。”

“是。”柳七说。

“你们二百多个,是怎么回来的。”

柳七低下头。

“属下这一批,是从汴口跟着走的。”他说,“出发的时候是六百四十一。华州散的时候,凑了三百来个,说往回走。走到潼关外头,又走散了一批。走到陕州,冻死了十一个。”

他抬起头。

“将军,属下不是来讨活路的。属下把话说完就带人走。”

“说完什么。”

“属下要跟将军说一样。”柳七说,“属下在华州城外那三日,天天在营里转。一万三千人,没有人管饭,没有人管病,没有人管次序。有人抢,有人跑,有人夜里冻死在自己的棚里,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发现。”

他的手在抖。

“三日里死了多少人,没有人数。”柳七说,“属下想数。属下拿着炭条走了两个棚,人家骂属下:数这个做什么,数出来给谁看。”

道边上有人抽了一下鼻子。

“属下答不上来。”柳七说,“属下就把炭条扔了。”

翟山蹲在那儿,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石旅帅。”

“将军。”

“开南屯的空棚。二百一十三个人,今夜进棚,有热的先给热的。”

“将军。”柳七急了,站起来,“属下销过籍。这不合规矩。”

“归队者那一栏,你自己去写。”翟山说,“写清楚:十二月初二销籍西行,十二月十一自华州回。”

“属下……属下算什么。”

“算走了一趟回来的。”翟山说,“老子这儿从来没有把销籍的人挡在门外过。”

柳七站在道边上,忽然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出声。

蹲在道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站起来。有几个站不动,让人架着。

石头墩带着人过来点数、分棚。点到一半,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兵忽然抓住石头墩的袖子。

“军爷,俺问一样。”

“说。”

“俺这一路上,走一个死一个,谁也没管。”那个老兵说,“从金墉出来的时候,跟俺一处的有十一个。头一个是在偃师北边没的,姓吴,俺记得。第二个第三个是一天没的,俺就记不清了。到后来死了人,剩下的人连头都不回。俺自己也不回。”

他把石头墩的袖子攥得更紧。

“军爷,俺不是要讨什么。俺就想问一样,俺想了一路。”

“说。”

“进了这个屯,要是俺死了,有没有人记。”

石头墩把炭条和木牌举给他看。

“进屯先记名。”他说,“死了记日子。就这么两样。”

那个老兵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撒开手,自己站好了。

“那俺走得动。”他说。

大业十四年十二月二十,黎阳,仓署。

十日里,从西边回来的人陆陆续续到了七百多。都是华州散掉的,一路乞讨着往东走,听说黎阳有粮有屯,就来了。

不全是瓦岗的。有内军的,有新附的,还有些原本就不是瓦岗人的,一路上跟着走。

徐世积把这十日的事一条一条摆出来。

“将军,这七百多个,属下都收了。可是有一样属下要报。”

“说。”

“来的人里头,有三十几个不是找粮的。”徐世积说,“他们是找人的。”

“找谁。”

“找将军。”

翟山抬起头。

“他们进屯的时候不问哪儿领粮,先问:翟将军在不在这儿。”徐世积说,“问了以后才肯放下包袱。”

“他们怎么知道老子在这儿。”

“回洛仓放的那三日粮。”徐世积说,“将军放的时候,四乡的人一个一个记了名。名字记了,说出去的话也就带上了。如今从洛阳到黎阳这一路,人都在传一句:翟将军的队伍,不散。”

大业十五年正月初五,黎阳,东屯。

年是在屯里过的。三屯各杀了猪,粮足,人也齐。

初一那天孟三喝多了,在北屯的雪地里跟人摔跤。

头一回摔输了,他说地滑不算。第二回换了块地,又输了,他说刚才那顿酒还没醒。第三回他自己把袄脱了,光着膀子上,摔得比前两回还快。

“不算不算。”孟三躺在雪里嚷,“方才那个是使了绊子的!”

围着的三百多号人笑翻了。赢他的是个十九岁的新兵,姓武,是巩县来的那批后生里头的,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红得像块炭。

“将军来了!”有人喊。

翟山正好巡到北屯。孟三从雪地里一骨碌爬起来,抓过袄就往身上套,套反了。

“将军。”他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袄的领子在他后脖子上支棱着。

翟山看了他一眼,看了看那个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