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分得清是你们的事!”孟三还在吼,“今日不是让你们自己听!”
“那也不是让我们改!”耿队正也火了,“黎阳城三年没丢,靠的就是这套鼓!你们来了一个月,就要我们把三年的规矩扔了?”
“三年没丢是因为三年没人来打!”
这一句捅到了。城上下来的几个黎阳军营主同时喊起来。
“姓孟的你再说一遍!”
“那你们十一月里在干什么!魏公在邙山打得只剩三千,你们黎阳一兵一卒没出!”
场上一下子全炸了。有人往前冲,被人拉住。
卫营主挤在中间,两边推,压不住。
“都住嘴。”
是翟山。他从城上下来了,走到场子当中。
场上安静了下来。
“今日这一场,谁的错。”他问。
没有人答。
“老子问谁的错。”
孟三梗着脖子:“将军,反正不是俺们的。”
“耿队正呢。”
“属下不敢说是谁的错。”耿队正说,“可属下要说一句:城上今日没有一个人违令。急鼓擂了,门就不能开,这是死规矩。”
“武什长。”
那个姓武的什长从北屯的队里出来了。他今日带的是第七团。
“你说。”
“小人说不上来谁的错。”武什长说,“小人只知道一样:小人那一团,跑到城东南的时候,前头没有人接,后头的人不知道停。小人喊了六遍,喊到第四遍就没气了。”
“为什么没气。”
“隔一里地喊,喊三遍就哑了。”武什长说,“小人这才明白,唱名这一套,是走路用的,不是隔一里地用的。”
场上没有人再说话了。
翟山站在场子当中,把这几句听完了。
“今日是老子的错。”他说。
场上的人都抬起头。
孟三先开的口。
“将军,这跟将军没关系。是他们……”
“闭嘴。”翟山说。
“老子昨夜排这三十日的活,头一日就排合练。”翟山说,“老子想的是:城上城下都是人,凑一块儿跑一遍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毛病是知道了。”
他往城门那边看了一眼。那两扇门上的裂缝,从下往上一直裂到门轴。
“可老子昨夜没想明白一样:这一跑,是拿四千人和一座城门去试的。”翟山说,“十四个人伤了,两扇门裂了。这十四个人不是敌人打伤的,是老子今日这一道令伤的。”
孟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子把话说到这儿。”翟山说,“今日不追究任何人。城上没有违令,城下没有违令。两边都按自己的规矩办,办出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那……那怎么办。”有人问。
“今夜就办。”翟山说,“今夜之内,两套令里头要废一套。”
场上又炸了一次。
“废哪一套!”
“凭什么废!”
翟山没有答。
“今夜戌初,城里仓署,三屯营主、黎阳军营主,都来。”他说,“把两套令都带来。谁的令能在九里城墙上传得动,就留谁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住。
“老子今日先把话说难听:今夜必定有一边要吃亏。”他说,“吃亏的那一边,明日照样得跟着练。谁要是心里憋着,今夜就在堂上说出来。今夜不说,明日再说,老子按军法办。”
“将军。”耿队正在后头喊了一声。
翟山站住。
“属下有一句。”耿队正说,“属下方才那话说重了。属下说黎阳三年没丢。”
“你说的是实话。”
“可属下方才让人拽住了推木头的那个兵。”耿队正说,“属下拽住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规矩。想的是底下那两千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属下这三年守城,从来没有想过城底下站的会是自己人。”他说,“今日属下想明白一样:那套鼓是给城上人听的。它没打算让城底下的人也听懂。”
场上的人都看着他。
“将军今夜要废一套。”耿队正说,“属下把话搁在这儿:黎阳军这一边,属下先认这个理。”
翟山看了他一会儿。
“今夜堂上再说。”他说,“今日谁也别先认。认早了,明日就得后悔。”
他走了。
场上一百多个人站在城门底下,没有一个动的。
午后,翟山没有回屯。他一个人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九里。走完用了一个多时辰。
他走的是城下,一边走一边看城头。走到城东那一段的时候,他站住了,冲城上喊了一声。
城上有人应,可是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他又喊了一遍。城上的人探出头来,摆手,意思是听不见。
他退后二十步,再喊。还是听不见。
跟着他的姚五说:“将军,风朝这边吹。逆风喊不上去。”
“顺风呢。”
姚五往前跑了一段,站在下风口喊。城上应了。
“顺风能上去。”姚五跑回来,“可这一段的风,一天里变三回。”
翟山把这两样记在心里,接着往前走。
走完一圈,他手里多了三样数:九里、四丈、一天变三回的风。
未初,东屯。
翟山回屯以后,让人把今日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
记到最后,周记事问了一句。
“将军,十四个伤的,怎么记。”
“记:正月十九合练,因令不明,伤十四。”
“‘因令不明’……这四个字写上去,往后军师府……”周记事停住了,“往后要是有人翻这本册子。”
“翻就翻。”翟山说,“写上去。”
周记事写了。
写完了,翟山又说了一句。
“再加一行。”
“将军说。”
“加:令出于翟山。”
周记事的笔停了一下。
“将军,属下记了一年半的册子,从来没有这一行。”
“从来没有人接过这个。”翟山说,“昨夜起有了。”
周记事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