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廿二,辰时,城南道。距二月十八,二十六日。
翟山自己去看的车辙。
那一段在城南三里,官道往东岔出去的一条土道上。土道贴着壕走,壕是隋朝挖的旧壕,塌了一半,剩下的地方一人多深。
车辙在壕南沿上,两道,压进土里两寸多。
“这两道到哪儿为止。”
“往东六百步,到那片林子。”那个团头说,“进了林子就没了,林子里是石头地。往西一直到城墙根,接上草料场那一片。”
翟山蹲下去量了量辙宽。
“三尺半。是大车。”
“将军,小人这两日在这一带问了。”那个团头说,“这条土道,寻常没人走车。走的是挑担的、背筐的。要走车,得绕官道,多二里。”
“那什么车走这儿。”
“送柴的。”
翟山抬起头。
“说清楚。”
“城墙根那一片草料场,往年是收柴收草的地方。”团头说,“黎阳城里烧的柴、马吃的草,都从四乡收。收来的堆在墙根底下。送柴的车嫌绕官道远,就走这条土道,一年到头压着。”
“今年也送。”
“今年送得更勤。”团头说,“三屯一立,两万七千口,一日烧多少柴。仓署年前就往四乡加了价,四乡送柴的车,一日十几趟。”
翟山站起来,往城墙那边看。
三里外,城墙根那一片黑的,是正月十六那夜烧过的草料场。烧了一半,剩下的还堆着。
他站住了。
“他们不是弄错了。”他说。
“将军说什么。”
“那张图上把粮画在城墙根。”翟山说,“画图的人没有弄错。他画的是他看见的。他一年到头看见的就是那一片,堆得比屯还高。”
他往回走了两步。
“他是送柴的。”
巳正,仓署。
翟山把庞仓曹叫来了。
“今年从四乡收柴,有没有账。”
“有。”庞仓曹说,“一车一记,记的是村、姓、车数、日子。收柴给的是钱,也有折粮的。”
“取来。”
账取来了。腊月到正月,送柴的车一共一千一百多趟,涉及四乡三十七个村,一百六十几个人。
“这一百六十几个,有多少是走城南那条土道的。”
“账上不记道。”庞仓曹说。
“那就问。”翟山说,“一个一个问,走哪条道来的。谁走土道,记下来。”
“将军,一百六十几个人分在三十七个村,问一遍要三四日。”
“三四日就三四日。”翟山说,“二十六日还有。”
“将军,还有一样。”庞仓曹说,“账上还有一笔,属下不知道算不算。”
“说。”
“腊月里,有几个送柴的没要钱,要的是过所。”
“什么过所。”
“出入城的凭据。”庞仓曹说,“送柴的车要进城墙根卸柴,得有凭据。年前发过一批,一共四十七张。有了这个,白日里进出城南那一片不用一趟一趟验。”
“过所背面写着什么。”
“仓署的旧条,三行:不得转借,不得夹带,持所入军地者,泄营中事,从军法。”庞仓曹说,“领的时候念给他听,还要按指印。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指印,一个不少。”
翟山把手按在案上。
“四十七张。”
“是。”
“这四十七张,是谁发的。”
“仓署发的,属下用的印。”庞仓曹的脸有点白,“将军,这是旧例。年年都发。”
“老子没说你错。”翟山说,“把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字抄一份来。”
“属下这就去抄。”
庞仓曹去了。走到门口,翟山又叫住他。
“慢着。”
“将军。”
“不要派兵去问。”翟山说,“派收柴的人去,就说加价,问清楚每个人走哪条道,好算脚钱。”
“将军是怕打草惊蛇。”
“老子是怕吓着一百六十个不相干的人。”翟山说,“这一百六十个人还得给老子送柴。惊了他们,明日城里没柴烧。”
未初,东屯。
第二件事来了。是粮。
庞仓曹前脚走,管医棚的后脚就到了。
“将军,二月的支数下来了,属下算不过来。”
“怎么算不过来。”
“将军自己看。”
数摆在案上。
三屯并城内,眼下四万上下。二月按现例:能立队的一万一千,一日两顿干的;伤号三千一,一日两顿干的加夜里一顿热汤;老弱、民夫、匠人,两顿。
“这么算,二月一个月要粮两万四千石。”管医棚的说,“仓里出得起。”
“那你算不过来的是什么。”
“是柴和药。”管医棚的说,“药已经断了两样了。城里的药铺年前就空了,四乡收不上来。伤号那三千一,有一千二是要换药的。换不了药,就得靠养。养就得靠热汤,热汤就得靠柴。”
“柴不够。”
“三屯一日烧柴八百多担。”管医棚的说,“四乡送的加上砍的,一日七百担出头。年前还能勉强,如今三十里内的枯林砍完了,往远处砍,一趟多走半日。”
“差多少。”
“一日差一百担上下。”管医棚的说,“再有,将军前几日下令修便梯、修城具,木料也是从这里头出。”
“存柴还有多少。”
“柴场上垛着的,一千八百担。”
翟山在案前坐了很久。
“把差的这一百担摊开说。”他说,“不够的时候,谁先没柴烧。”
管医棚的把纸摊开。
“照例,先保伤号的热汤,再保各屯的饭,最后是烧水洗涮。”
“照例三样都保不住的时候呢。”
管医棚的不说话了。
“说。”
“将军,属下这几日就是为这个来的。”他说,“一千八百担,一日差一百,到二月初十,柴就见底了。”
“二月初十。”
“二月初十。”管医棚的说,“比二月十八早八日。”
翟山站起来,在棚里走了两趟。
“夜里那顿热汤,一夜烧多少柴。”
管医棚的翻了翻。
“三千一百个伤号,一夜二十六口锅,一口锅两担半,一夜六十五担。”他说,“能走的两千三百,占十九口,四十七担半。”
“再算一样。”翟山说,“各屯烧水洗涮,一日多少。”
“一日三十担出头。”
“洗涮的火,留几处。”
“三屯眼下十一处。”
“留四处。”翟山说,“三屯各一处,医棚一处。”
管医棚的算了一下。
“那一日能抠出二十担。”
翟山把两个数摆在案上。
四十七担半,加二十担,六十七担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