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供销社的电话准时打来。
顾兰香把话筒递给沈知夏,桌边五个人都盯着她。八十件罩衣,哪怕每件只挣几角,也比过去守着零散改衣强。可昨夜算出的三张纸上,真正让人安心的数字并不多。
沈知夏先报方案:十五天交六十件,前十天完成四十件并验收;若设备、布料和人员都正常,第十一天再确认追加二十件。供销社先交全部保底布料、两成加工预付款,追加部分另开领料单。
对方立刻拒绝预付款,说供销系统没有先付工钱的惯例。
“那先给线、纽扣和包装纸。”沈知夏说,“组里不替八十件货垫辅料。”
售货员让她别把事情算得太细,货卖出去不会少她们的钱。
十件试销时,四件退回便已经压住了组员的工时。八十件若一周后才结款,五个人的灯油、托儿、饭食和机修都要先从家里掏。不是怕供销社赖账,是她们手里没有钱替供销社先垫半个月。
叶秋兰恰好来红山送县厂回执,听完只问了一句:“布若缩水或者色差,算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供销社只保证同色,不能保证同一批。每匹布先剪一条样,下水看缩多少。缩完再定纸样,不再抱着整卷布边猜边裁。若差异超过可放缝范围,换布或延长交期。
顾兰香担心条件太多,对方一生气便把单给街道铺。
沈知夏把话筒捂住:“若不给辅料、不给验布、十五天还必须八十件,这个单接下来,最先拿家里钱垫的是谁?”
活动室安静了。
许秀芹每周要还建民旧债,陈嫂家里有两个孩子,冯巧云上个月才补齐托儿费。所谓大家先垫一点,最后总会变成最不好意思拒绝的人垫得最多。
顾兰香松开眉头,让她继续谈。
双方来回算了半个小时。最终,供销社同意先交六十件的布、线和纽扣,另付三元制版与首批检验费;十五天仍作为最后期限,但第十天先收四十件。若前四十件合格且柜台销量达到约定,再追加二十件,追加交期另延三天。
未追加不算红山组违约。
这句话必须写进订单。
供销社仍想把八十件标题保留在单据上,好向上级说明货源充足。沈知夏不同意。账上写八十,实际只承诺六十,将来缺二十时责任仍可能落到她们。最后单据改成“六十件加工,附二十件意向”。
电话挂断后,冯巧云长出一口气:“听着少了二十件,怎么反倒像多挣回来一笔?”
“不是多挣,是没先欠下。”沈知夏把三元当场登记,“这钱不能立刻分。制版、首件、验布和返工先从这里出。”
五个人开始核工时。
六十件的数字先被拆成每天四件。十五天听着够用,可首件、预缩、两次验收都要吃掉工夫。再留出接送和返工,真正能稳稳踩机的只有十二天。按现有速度,五个人完成六十件已有余量不大。若一次答应八十件,所谓多出的二十件只能靠夜里补。沈知夏把这笔时间账念完,请每个人分别说能承担的时辰。陈嫂明确夜里不能连续出门,许秀芹每周有一晚要回柳树湾核旧债,冯巧云最多加两个晚上。没人因说不能便被指成不肯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