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下午,一个男人抱着件深灰呢大衣进门。
大衣料子很好,左前襟靠近驳领的位置却被烟头烫出一个指甲大的洞。
“明晚去县里吃酒。”他说,“五块。给我补得看不出来。”
五块钱。
冯巧云正在钉唐丽红衣的暗扣,听见价,针差点扎手。
铺子开门才几天,除唐丽的定钱和几件零碎改衣,进账还没厚到能对五块钱不动心。
沈知夏把大衣接过来。
洞的位置麻烦。
想补得远看不显,得从内袋或下摆取同料做隐补;想近看也尽量藏住,还要拆半边里子、重新熨领。
“什么时候拿?”
“明天下午五点。”
她抬头看挂历。
十四日下午,她要去红山复核南桥最后两件深蓝样衣。
四点半前还得接小满。
唐丽红衣十五日晚最后试。
“后天下午行吗?”
“不行。酒席就是明晚。”
男人又把五块钱往前推了推。
“你刚开店吧?五块还嫌少?”
“不嫌。”
“那做。”
“做不完。”
男人愣住。
“你不熬一晚?”
沈知夏把衣服推回去。
“不能答应你‘看不出来’。”
“能补多少算多少,我照给五块。”
这句话确实诱人。
她看了那件呢料很久,最后还是摇头。
“你明晚要穿。今天说‘能补多少算多少’,真到了酒席前,你还是会在意它显不显。”
男人皱着眉走了。
门帘落下。
冯巧云盯着她:“五块。”
“我知道。”
“够买多少煤。”
“我也知道。”
“你不心疼?”
沈知夏低头穿针。
“心疼。”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心疼才正常。
钱是真的。
不挣,也是真的。
不是每一次拒绝都该显得轻松、漂亮,像她根本不需要这五块。
下午三点,托儿点忽然来人。
陈桂芝家的小孙子发烧,她原本答应替沈知夏接小满,现在得赶卫生所。
唐素云问能不能改由陆沉川接。
“不行,他五点才结束。”
“那怎么办?”
沈知夏看一眼手里的活。
“我去。”
冯巧云提醒:“红山那边还等你。”
“晚半日。”
“顾兰香会有意见。”
“她该有。”
她把剩下两件改衣写好取衣时间,挂上“明日午后”的小木牌,先去托儿点。
小满已经穿好棉袄,坐在窗边。
一见母亲就问:“陈奶奶的孙子是不是很烫?”
“发烧了。”
“她不是故意不来?”
“不是。”
小满点点头,自己把围巾系好。
她已经开始知道,“临时没来”和“偷偷把人带走”不是同一件事。
母女赶到红山时,顾兰香果然脸色不好。
“你早上说下午来。”
“接送临时变了。”
“你能不能先捎个口信?我到底是等你,还是自己去问叶师傅,总得知道。”
沈知夏一下没话。
从托儿点到红山之前,她其实完全可以借值班室电话。
只是当时一心想着赶路。
“是我漏了。”
顾兰香本来还有火,见她认得快,反而不好继续。
沈知夏又道:“你等掉的半个时辰,算工。”
“你出?”
“我出。”
“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罚。你确实在等我。”
两件深蓝样衣复核完,已过饭点。
陆沉川在红山门口找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