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复查结束那天傍晚,还是去了东巷。
不是住。
只是前一天坐在铺里时落了一条围巾。
陆秀玲陪她来。
院门一开,小满正在洗自己的湖蓝罩衣。
膝盖那块泥怎么搓都还有淡印。
孩子皱着脸同它较劲。
看见奶奶,手停了一下。
周桂芬也停。
祖孙俩已经很久没单独说过话。
“洗衣服呢?”
“嗯。”
“这么冷的水,让你娘洗。”
“是温的。”
小满把手伸出来。
“娘烧了一壶。”
周桂芬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
“别冻手。”
小满没有扑过去。
也没有躲。
低头继续搓。
沈知夏从屋里把围巾拿出来。
“在这儿。”
周桂芬望一眼东厢。
屋里暖。
炕上是小满那床带小花的褥子。
她这两晚住师傅家的空屋,床硬,离医院远。
“我今晚就回村。”
像告诉别人。
又像赌气。
“路上慢点。”
沈知夏没留饭。
也没赶人。
陆秀玲扶她坐一会儿。
小满倒完洗衣水回来。
周桂芬从兜里摸出两颗花生糖。
“给你。”
孩子没立刻接。
先看母亲。
“你自己决定。”沈知夏说。
小满拿一颗。
另一颗不要。
“我一个就够。”
周桂芬脸色有一瞬不好看。
最后还是把第二颗收回去。
“从前给你什么都要。”
小满认真道:
“从前我很饿。”
屋里一下静。
不是故意刺谁。
四岁孩子只是在说事实。
周桂芬嘴唇动两下。
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竟问:
“你现在还怕奶奶把你带走?”
小满看着她。
“你会带吗?”
问题原样还回去。
周桂芬脸色变了又变。
“我现在带你干什么。”
“那就不怕。”
孩子又去摆自己的小木椅。
没有拥抱。
也没有一句“奶奶知道错了”。
事情就停在这里。
临走前,周桂芬还是没忍住提婚姻。
“你们既然不离,沉川半年回来,总不能一直这么住。”
“半年后再谈。”
“孩子也不能一直没个完整家。”
小满正在剥糖纸。
听见这句,抬头。
“我家完整。”
三个大人都愣。
孩子指东厢。
“有床,有锅,有娘。”
又想一下。
“爹在省城。”
像只是补充一个地址。
周桂芬半天说不出话。
陆秀玲轻轻拉她。
“走吧。”
院门关上。
沈知夏没有夸小满“说得好”。
她蹲下来。
“为什么说完整?”
“因为没有少东西。”
“爹不在呢?”
“他上学。”
“那哪天你觉得少了?”
“我会说。”
“行。”
第二天,小满在托儿点画“我的家”。
纸上三个地方。
东巷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