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梁姐把邻镇商店的预款带来了。
六张一元票压在最上头,下面是角票,最底下是一张盖过章的收条。
“七成。”她把钱往裁板上一推,嘴角压都压不住,“胡老板这回是真想做。”
何小琴已经伸手去数。
沈知夏先按住。
“先看单。”
藏蓝六件,灰绿五件,砖红四件。
小中大三档,比例四、六、五。
七月二十五交。
已经售出的成衣,除明显质量问题,不退;尺码换货由商店先在现货里处理。
这一条是她特意让梁姐带回去确认的。
寄售是寄售。
商店自己进货、自己摆卖,是另一回事。
货卖不卖得动,风险不能全塞给做衣服的人;做坏了,也不能让卖货的人自己扛。
“他怎么肯一下付七成?”何小琴问。
梁姐立刻学起胡老板:
“数量是你们让我一次上满,颜色尺码又让我听你们建议,那险总不能全压你们头上。”
说完她自己先乐。
“我原话带过去,人家琢磨半天,说行。”
钱这才开始数。
材料一份。
辅料一份。
红山协作一份。
余下才进周转。
小满在后间趴着写字,听见纸票窸窸窣窣,探出半个脑袋。
“又是还在工作的钱?”
“嗯。”
“这次有多少在工作?”
“你先把‘禾’那一竖写直。”
孩子立刻缩回去。
这十五件没有全部留在知夏裁衣。
沈知夏先定:
自家九件。
红山六件。
不是让红山锁边、缝扣这种零散帮工。
六件从裁到成衣完整交付,按成品价算。
顾兰香拿到规格后,第一句不是“行”。
“先看布。”
这让沈知夏笑了一下。
红山确实越来越像红山了。
布还没见,谁也不替未来打包票。
下午几个人去供销点。
藏蓝有。
灰绿有。
砖红只剩最后一卷,颜色沉,已经接近枣红。
梁姐皱眉。
“胡老板说想要看着精神的红。”
何小琴摸着布边。
“要不要先拿?后面万一断了。”
“不拿。”
沈知夏把布卷推回去。
预款在她手里,不代表颜色也能替对方做主。
第二天,胡老板回话:
深一点可以,但四件必须同一批色。
这才买。
正式开工前,仍旧先做一件中号样。
这回样衣不是给客人试。
是给两边做衣服的人看。
领口多宽。
口袋离下摆多少。
袖口翻边多深。
裤脚究竟留多少可放量。
样衣做好后,知夏裁衣和红山各拿回去一晚。
第二天碰头,顾兰香没带整件,先带来一截袖口。
“我们有人觉得翻边再宽一点,更牢。”
沈知夏把它放到正式样旁边比。
确实牢。
可翻边一宽,原本留给孩子以后放长的那截布就少了。
春禾为什么要留量,不能做着做着自己忘。
“原宽度不动。”
顾兰香点头。
“那这里层加一道细线?不占放量。”
这次能用。
正式样衣于是多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内线。
没有谁压过谁。
只是有人提出办法,放到同一件衣服上试,合适便留下。
何小琴在纸样角上写:
“加固不能吃放量。”
字小得像蚂蚁。
却比“注意质量”四个字有用得多。
三件首样做完,十五件才真正铺开。
每换一件,何小琴都低头看一眼纸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