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师傅比梁姐约的时辰早到了半刻。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衣,袖口有两道补线,手里拿着一本小账。他先绕铺里看了看,没有夸新机、夸招牌,进门便问样袄在哪儿。
沈知夏把蓝的、灰绿的各摆一件。
蓝的是洗穿过的那件,灰绿已经换过不合用的里料,重新做成合格实样,领边和袖口都照现在交出的做法走。潘师傅先摸两边棉,再看身长,末了将口袋反过来。
“是不是比柜台那个素一点?”
“柜台那批袋角没留装饰线。现在的样,同那批一致。”
沈知夏指给他看。潘师傅点头,说自己没记错就行,不怕素,怕拿货时看见与先前不同,又得重新同人说。
梁姐坐在旁边,手里的介绍纸已经换过,最后那行免费按人调不见了。
潘师傅没有装作自己从未听过。他将小账翻开,说昨日原想拿二十件,因为梁姐说过穿不上也能改,那样他不必太怕压号。如今既不能这样许,先八件。
“小镇孩子少,号挑错了,不像县里还能换个人买。”
他说得实在,冯巧云反倒愿意听,不觉得比起只会说这批好做、以后都有钱赚的人,他更难缠。
沈知夏问八件怎样配。
男人把原先写的单递来。三种号都有,蓝六、灰绿二,中号多些。最后又写一行,卖完结账,没卖的月底退回。
纸上不是买,是寄卖。
“梁姐同你说的是拿货价。”沈知夏道。
“所以我先拿少些。卖完不就算买了?”
“没卖完的料和工,是我们先垫着。退回的还得看有没有弄旧,这和订八件不是同一种价。”
潘师傅没有立即合账本,他看了眼门边待修的衣裳,又问县百货怎么结。沈知夏只说百货先付预款,交齐验过后按约定结,不将别人整份账给他看。
梁姐忙接一句,两家路程不同,八件已经很少了,难不成还要把合作谈散。
沈知夏没有答她,先问潘师傅,门市现在留多少位置卖童衣。他比着说,一段柜台,原先摆厚的,也有几个家长来问薄些,没见实物,仍不知道究竟肯不肯买。
“那先四件。”
冯巧云抬头,潘师傅也看她。
“不是四件寄卖。四件买,挑不同号,先给你看清能不能卖、哪种号更好。卖得顺,再添,时间另定。”
“我出钱试,你们就全没风险?”
“我们做新料、试新做法,也在承担。不让你一个人吃掉不合身的处理,做得有问题先找我们,错拿号就按说好的换。新货不旧的,换号可以谈,不是卖一季后什么都退。”
男人沉默,拿指头按着账页,像在想这点钱到底该不该挪出来。梁姐想说自己保,话没开口,已经被沈知夏看见。
“你也别拿介绍那份替人垫。”
梁姐把手收回,脸上有些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