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寓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脊背绷得愈发笔直,紧绷的肩线泄露了他极致的慌乱与挣扎。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眼前少年澄澈又锐利的眼眸。
因为祝景珩说的,字字句句,全是他心底最真实、最怯懦的算计。
他出身暗部,身份卑微如尘,君臣之别如隔天堑。太子是九五储君,未来君临天下,本该坐拥盛世荣华、三宫六院,娶妻立妃、稳固朝堂,前程坦荡无忧。
而他,不过是暗处一把随时可以舍弃的利刃,是依附太子而生的影子,本就不配肖想半分、贪恋半分。
那夜的失控与逾矩,是他此生最大的僭越,亦是他最深的惶恐。
他无数次在深夜自省,满心愧疚自责,只想尽数掩埋,回归原位,守着距离,护他安稳一生。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一夜的荒唐,竟会埋下如此惊天的伏笔,竟让金尊玉贵的太子,怀了他的孩子。
这一瞬的震撼、惶恐、无措、愧疚,几乎快要压垮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祝景珩将他所有的沉默隐忍、逃避退让尽收眼底,心口又闷又涩,酸涩与气恼交织缠绕,让他语气愈发冷硬。
“萧寓,别跟孤装糊涂。”
“十五年驯养相伴,你骨子里是什么性子,你心里藏着什么心思,你遇事会如何抉择,没有人比孤更清楚。”
“无需孤多费口舌点拨,你心里清清楚楚,该怎么选、该怎么做,你比谁都明白。”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榻椅背,眉眼间的凌厉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漠然,看似平静,实则藏着孤注一掷的悲凉。
“孤再说最后一遍。”
“三日为期,不多不少。”
“你若甘愿一辈子只做孤的影子,甘愿看着旁人入东宫、占太子侧妃之位,甘愿让你我这唯一的牵绊,彻底消散世间——你便沉默到底。”
“三日之后,孤如期接旨大婚,从此你守你的君臣本分,孤做孤的储君太子,你我之间,君臣归位,尊卑立界,昔日所有情分羁绊,一笔勾销。”
话音落下,殿内风息凝滞。
萧寓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如遭冰封,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面具之下,薄唇死死抿紧,舌尖泛出腥涩的痛感,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丹凤眼,此刻翻涌着无人看见的痛楚、挣扎与慌乱,几乎快要撑不住一贯的冰冷自持。
他想开口,却喉咙干涩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能毁了太子的前程,不能污了储君的清誉,可他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迎娶他人,做不到舍弃那尚未出世的血脉,更做不到……从此与他两两疏离,形同陌路。
十五年朝夕入骨,早已不是主仆,早已刻入命魂。
祝景珩垂眸望着他纹丝不动、一味隐忍的模样,掌心贴着小腹的温度,心底又软又硬。
他知道自己强势,知道自己偏执,知道自己在用最狠的方式逼他破局。
可他别无选择。
世俗礼教、君臣尊卑、皇家规矩,层层大山压在两人头顶,若萧寓始终怯懦退让、固守本分,那他们之间,永远只能是冰冷的君臣,永远见不得天光。
他怀了子嗣,赌上名声前程,所求的从来不是逼他两难,只是逼他勇敢一次,逼他为自己、为他们的孩子,争一次。
祝景珩阖了阖眼,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执拗:
“退下吧。”
“好好想清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