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摩挲过眼尾温热的泪痕,那一点滚烫的湿意像是蚀骨的毒,顺着肌理蔓延,狠狠灼烧着祝景珩的掌心,也灼烧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
方才强硬的命令、倾尽山河的许诺、压不住的偏执挽留,尽数在此刻轰然沉寂。
他看着萧寓泛红湿润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碎落一地的深情与卑微,看着这人明明痛到浑身颤抖,却依旧恪守本分、以生死相许的模样,心底所有的执拗、所有的不甘、所有迟来的悔意,全都化作一场无处安放的凄凉。
终究是晚了。
大婚已成,名分既定,君臣已定,岁月已定。
他再愧疚、再后悔、再偏爱滔天,也改不了昨夜红妆满堂、他与旁人缔结良缘的事实,改不了他亲手推开萧寓、亲手划开十五年羁绊的过往。
祝景珩缓缓收回指尖,那一点残留的温热泪痕转瞬凉透,徒留一片刺骨的空茫。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萧寓那双盛满破碎温柔的丹凤眼,唇角极其勉强地扯了扯。
那笑意半分温度也无,惨淡、荒芜、凄怆,尽数是被逼到绝境的自嘲与无力,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气力,才勉强撑起这一点形同落寞的弧度。
眼底早已红痕遍布,储君素来清冷矜贵、无波无澜的眸子,此刻覆满沉沉的水雾,隐忍的酸涩堵在喉间,压得他嗓音沙哑干涩,破碎得不成样子。
“回去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压垮了两人所有的逾矩温存,斩断了这短暂又荒唐的片刻相拥。
没有挽留,没有对峙,没有拉扯。
是他亲手开启的破例温柔,也是他,亲手终结的片刻烟火。
明知一退便是永隔,明知这一转身,又是遥遥无期的隐忍别离,可他别无选择。
他是东宫太子,是未来执掌大楚山河的君主,身前是万里朝堂、万千规制、宗室万民,身后是已定的婚事、和睦的东宫,他再也没有任性贪爱的资格。
片刻的温情偷欢,已是僭越底线,已是逆天而行,再多一分,便是祸乱朝纲、落人口实,便是将萧寓藏匿暗处的深情,赤裸裸暴露在风口浪尖。
他亏欠他半生,不能再毁他余生。
萧寓僵立在原地,浑身微颤的身形骤然一滞。
泛红的眼眸死死凝望着眼前人苍白凄凉的侧脸,眼底翻涌的泪意瞬间凝固,随后尽数沉入荒芜的深渊。
他听懂了。
这一句回去,是收束,是终结,是归位,是让他们重新退回最冰冷、最规矩、最无可奈何的君臣距离里。
方才的拭泪温柔、山河许诺、血脉牵绊,不过是大梦一场泡影。
梦醒了,君还是君,臣还是臣。
暗影归黑暗,明月悬九天,从此再无半分私念,再无半分逾矩。
他没有争辩,没有乞求,更没有半分纠缠。
向来听话、向来顺从、向来以他为天的人,在极致的心碎过后,只剩下麻木的遵从。
萧寓缓缓敛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那些未干的泪痕、未说的情话、未平的悸动,尽数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层层封存,再不外露半分。
他微微垂眸,长睫盖住眼底破碎的泪光,抬手拾起身侧掉落的玄铁面具。
指尖微凉,触到冰冷坚硬的金属纹路,像是瞬间触到了暗部刻入骨髓的规矩,触到了他一生摆脱不掉的宿命。
他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一点点将冰冷的面具重新覆上容颜。
一寸寸遮挡眉眼,一寸寸藏起泪痕,一寸寸掩去所有的温柔与狼狈。
方才在祝景珩面前展露的脆弱、崩溃、落泪,尽数被这一方冰冷面具彻底隔绝、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