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肆意坦荡。
短短八个字,字字刺心。
这是世间所有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模样,是萧寓本该拥有的年少人生。
若他当年未曾入暗部,未曾斩断尘缘,未曾沦为无声影刃,此刻必然也是这般——明媚张扬、鲜衣怒马、坦荡肆意,活在阳光之下,被人艳羡追捧,而非终年隐于黑暗,戴面具、执利刃、承孤苦、忍别离。
祝景珩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肆意蔓延,压得他呼吸微滞。
可不等他心绪平复,身前的苏婉忽然轻轻抬眸,眼底藏着几分隐忍的委屈与不安,轻声开口,终于道出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她声音轻轻浅浅,带着压抑许久的落寞:“表哥,你自从新婚夜过后,便再也未曾碰过我。”
大婚至今数月,看似东宫和睦,礼制周全,可他待她永远客气、疏离、淡漠。
敬她、尊她、待她以礼,唯独不爱她、不近她、不宠她。
徒给了她一身侧妃尊荣,却给不了半分夫妻温情。
祝景珩神色未变,眉眼清冷静静看着她,静待她下文。
苏婉攥着袖角,鼓起莫大的勇气,抬眼望着眼前矜贵淡漠的储君,字字恳切:“婉儿想要子嗣。”
她身居侧妃,无宠无傍,在东宫终究根基浅薄。
唯有子嗣,方能安稳立足,方能固住自身尊荣,方能在这深宫之中,求得一分长久安稳。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退路。
祝景珩眸光微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凉薄,语气平静无波,淡淡反问:“你想干什么?”
没有怒意,没有苛责,只有疏离的问询,却自带储君居高临下的威压,让人莫名心怯。
苏婉被他清冷的目光看得心头微紧,却依旧咬着唇,坚持道出心底所求:“婉儿想要属于自己的孩子,想要东宫血脉圆满。”
她想要牵绊,想要依靠,想要这桩空壳婚姻里,唯一实在的温存与底气。
祝景珩静静看着她温顺却执拗的模样,看着这桩世人艳羡、实则荒芜冰冷的婚事,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字字清晰,句句笃定,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轻轻落下:
“东宫至今,还没有正经的太子妃。”
一句话,彻底封死她所有念想。
他可以善待她、礼遇她、成全她的体面,维持东宫表面的安稳和睦,给她终身尊荣、衣食无忧、世人敬重。
可他绝不会再与她生养子嗣。
正妻未立,中宫空置,他无太子妃,便无正统子嗣。
他的孩子,他的血脉,他余生唯一的牵绊与温柔,早已悄悄落在自己腹中,早已属于暗处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此生,他绝不会再给任何人半分缱绻,半分血脉牵连。
苏婉脸色骤然一白,身形微微僵住。
她听懂了这话里深藏的冰冷与拒绝,听懂了自己终生只能有名分、无恩宠、无子嗣、无真心的结局。
储君这句话,温柔却残忍,体面却绝情。
给了她所有荣华,却断了她所有念想。
梁上阴影深处,静坐的萧寓透过面具下的双眼,静静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听着那句冰冷决绝的“还没有太子妃”,眼底沉寂无波,无人能窥见半分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处早已麻木荒芜的地方,又轻轻涩了一下。
无望的偏爱,破格的等候,空置的中宫,决绝的疏离。
君在明台断尽世俗缘,臣在暗隅承尽半生苦。
这偌大锦绣东宫,满室尊荣华贵,终究是一场无人圆满的悲凉空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