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的风彻底静了下来,落窗的天光温温浅浅,铺在精致的锦缎榻面,也铺在萧寓一身冷肃的玄色衣袍上。
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方才那句软糯坦诚的「孩子闹我」,还轻轻萦绕在殿中,卸去了储君所有的高傲凌厉,只剩下无人知晓的脆弱孤凉。
萧寓静静垂首立在榻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是常年恪守规矩的恭顺疏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听见那人示弱倾诉时,心底十年冰封的坚硬壁垒,早已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碎的缝隙。
祝景珩坐在软榻上,脊背微微松弛,褪去了朝堂储君的威仪,眼底只剩沉沉的倦意与执念。
他凝望着眼前覆面沉默的少年,望着这人为他藏尽十年黑暗、扛尽半生风雨、守尽岁岁朝夕,望着他明明心动入骨、却事事恪守分寸、步步卑微退让的模样,心底积压数年的疑惑,终于不受控制地破口而出。
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所有伪装的执拗,一字一句,落得郑重又沉重:
“萧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一句问话,迟了整整十年。
迟过了他懵懂年少的追随,迟过了他浴血护主的朝夕,迟过了他大婚嫁娶的遗憾,迟过了两人早已根深蒂固的君臣鸿沟。
十年相伴,岁岁相随,明暗相依,生死相托。
他看尽他的忠诚,看尽他的隐忍,看尽他的退让,却迟迟不敢问一句,那份超越君臣、倾尽性命的偏爱,到底是不是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寓浑身骤然僵滞。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一瞬冻结,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僵硬滞涩。
常年无波的丹凤眼剧烈一颤,眼底瞬间翻涌开滔天的慌乱、惶恐与极致的挣扎。
喜欢吗?
怎么不喜欢。
从七岁踏入暗部、初次听闻东宫储君名姓,从十岁第一次执剑为他挡下致命杀机,从岁岁年年无声守候、夜夜时时暗中相伴,这份心意,早已扎根骨髓、深入魂魄,刻了整整十年。
是年少唯一的执念,是黑暗唯一的天光,是他冰冷孤苦人生里,唯一的滚烫热忱。
可这份喜欢,是禁忌,是原罪,是暗部铁律里,最不可饶恕的滔天大错。
暗部子弟,生于黑暗,忠于主君,弃情断念,无欲无求。
爱上主子,逾矩犯上,动心动情,皆是死罪。
轻则废去一身武功,剔除暗部名录,终身囚于暗牢;重则身死魂消,尸骨无存,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配留下。
良久,死寂的沉默里,萧寓压着喉咙里极致的颤抖,压着眼底汹涌的酸涩,压着十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他微微垂首,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字字泣血,坦诚得彻底,也卑微得彻底:
“喜欢。”
一字落地,倾尽十年痴念。
没有丝毫隐瞒,没有半分推脱,坦荡承认自己犯了暗部最重的戒律,承认自己心怀不轨,承认自己僭越尊卑、罔顾规制。
紧接着,他语气陡然沉凉,带着深入骨血的惶恐与自知之明,一字一顿补上后半句,字字皆罚,句句皆虐:
“可属下喜欢上自己的主子,是暗部的大罪。”
罪无可赦,情无可依。
他的忠诚是真的,喜欢是真的,卑微是真的,惶恐也是真的。
十年情深,一朝坦露,不是奔赴圆满,是坦然认罪,是自知此生无望、终生不配。
殿内彻底陷入死寂。
祝景珩坐在榻上,听完这短短两句话,周身所有的情绪骤然沉寂。
没有预想的释然,没有悸动的欢喜,只剩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心疼与酸涩,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窒息得他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