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寒凉夜风无休止地灌入殿中,裹挟着淡淡的药香与沉沉死气,压得整座宫殿窒息凝滞。
太医们围在软榻边凝神施救,银针错落排布在祝景清纤细的腕间与穴位之上,细微的呼吸声艰难维系,堪堪吊着一口气,却依旧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榻边的祝景珩始终直直跪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单薄的素色寝衣根本抵挡不住地砖浸透骨髓的寒意。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却早已失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如同濒临崩断的弦,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方才听闻长姐尚有生机的刹那,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疲惫、恐惧、愧疚与悲凉。
他十六岁登临九五,手握生杀大权,铁血震朝堂,暴戾镇暗流,从未有过半分软弱失态。世人皆惧他少年暴君的狠绝,敬他稳坐江山的沉稳,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强硬都是被逼出来的伪装。
他熬过深宫孤苦,忍过骨肉别离,扛过朝野厮杀,从来无泪无怯,可此刻看着气息奄奄、脖颈勒痕狰狞的至亲,所有的坚冰外壳轰然碎裂。
无尽的自责死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不够周全,是他肃清暗流太慢,是他没能护住唯一温柔的长姐。他能揪出作恶的罪徒,能血洗朝堂龌龊,能诛尽世间奸邪,却护不住一个与世无争、温柔半生的祝景清,让她被这冰冷深宫、肮脏人心,逼到绝路,险些殒命。
积攒数日的压抑、整夜的紧绷、至亲濒死的恐慌,在此刻彻底压垮了他年少单薄的身躯。
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通红干涩的眼底坠落。
没有哽咽,没有哭声,没有失态的痛哭,只有滚烫的泪珠重重砸落,一滴、两滴,狠狠砸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砖上,碎成一片冰凉的水渍。
帝王不轻弹泪,可此刻所有尊严、所有偏执、所有暴戾,尽数被至亲生死击溃。
泪落青石的声响细微,却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偏殿里,凄凉得让人心头发堵。
长久的精神透支、极致的情绪起伏、彻夜未歇的紧绷,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眼前的太医、病床、烛光尽数开始重叠模糊,耳边的诊治声、呼吸声渐渐远去,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膝盖一软,身形一晃,祝景珩单薄的身躯直直向前倒去。
就在他即将重重摔落在冰冷地砖的刹那,一道凌厉迅疾的黑影瞬时掠上前。
一直静默伫立在身后、寸步不离守着他的萧寓,心脏骤然骤停,所有的沉稳克制瞬间崩塌。他弃了所有影卫分寸,不顾任何尊卑礼数,长臂骤然伸出,稳稳将晕厥的少年帝王牢牢揽入怀中。
怀中人身躯滚烫又虚弱,浑身细微颤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得堪比榻上昏迷的祝景清,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萧寓抱着怀中瘫软的人,心底的慌乱与惊惧前所未有地汹涌而出,方才面对满殿血腥、面对滔天阴谋都未曾动摇的心神,此刻彻底乱了方寸。
他声音骤然沙哑撕裂,褪去了所有沉静冷冽,带着极致的慌张,朝着殿内厉声嘶吼:“太医!快来人!传太医!”
嘶吼声仓促破碎,穿透殿内死寂,惊得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
全力施救的太医们猛地回头,见少年帝王骤然晕厥,皆是大惊失色,险些乱了阵脚。
立在殿角值守、全程紧绷戒备的暗五,此刻目光下意识落在萧寓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暗部规矩森严,历代影卫终身覆面,不以真容示人,面具是暗卫的底线,是刻入规矩的铁律,是所有人恪守一生的准则。自她入暗部以来,影一永远是那个戴着冷铁面具、杀伐冷漠、沉稳自持的顶级影卫,从未有人见过他分毫真容。
可此时此刻,萧寓脸上空空如也,常年遮盖面容的面具消失不见,那张清俊凌厉、绝世无双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