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晨光温柔却寒凉,透过雕花窗棂散落满殿,落在祝景珩苍白憔悴的面容上,衬得他眼底初醒的朦胧与深重疲惫愈发清晰。
方才撑着身子坐起的眩晕感迟迟未散,头脑胀痛昏沉,昨夜晕厥前的滔天恐慌、心碎落泪的绝望、长姐脖颈狰狞的勒痕,一幕幕死死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抬手,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揉按着酸胀的太阳穴,动作缓慢又无力,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又骤然崩盘,一夜极致的情绪起伏,几乎掏空了他年少单薄的所有气力,让他此刻连抬手的力道都透着绵软的疲惫。
良久,他才缓过那阵昏沉,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自责,有疲惫,更有一丝沉甸甸、说不出口的酸涩。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榻前笔直跪地的玄色身影上。
萧寓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分毫未动。
一夜杀伐血腥,通宵未合眼眸,双膝久跪冰凉青石,整个人早已是强弩之末,满身疲惫深入骨髓。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半分影卫的风骨,也不曾泄露出半分痛楚倦怠,唯有覆着面具的下颌线条紧绷僵硬,垂落的眼眸深处,藏着熬了整夜的红血丝与沉沉倦意。
祝景珩静静看了他片刻,指尖的动作缓缓停下,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低沉,轻轻开口发问,语气平淡,却裹着压不住的酸涩:“跪多久了?”
没有苛责,没有愠怒,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询,轻得像一阵风,却精准戳破了殿内长久死寂下隐忍的所有心酸。
萧寓闻声,微微抬了抬沉沉的眼皮,漆黑的眸子落在祝景珩苍白虚弱的面容上,心口骤然一紧,满是疼惜。
整夜紧绷的神经、持续透支的身体,让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磨砂砺过磐石,低沉又微弱,没有半分起伏,恭谨又安分地如实应答:“自陛下晕厥,至今,未敢起身。”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数个时辰的长跪守候。
从昨夜深夜风雨最烈、人心最慌的时刻,到破晓天光、晨光铺地,他就这么一动不动,静静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不求功,不求赏,不求怜悯,只是固执地守着他的陛下,等他睁眼,等他安好,哪怕双腿早已麻木僵硬、气血淤堵,哪怕身心俱疲、几近透支,也从未有过半分挪动。
殿内瞬间重回死寂。
祝景珩垂着眼,没有再说话。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和几人轻柔压抑的呼吸声。
一旁半坐床头的祝景清,指尖悄然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眼底酸涩泛滥,鼻尖微微发酸。她劫后余生,亲眼看着这一幕,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沉默守候背后的真心与隐忍。这人替他们姐弟扛下所有黑暗血腥,熬尽整夜心神,归来后不声不响、不求回馈,只以最卑微恭谨的姿态,静静守候赎罪,笨拙又赤诚,深情得让人心疼。
殿角伫立的暗五,始终垂首屏息,不敢抬头窥探半分君臣相处的氛围,心底满是敬畏与动容。
漫长的沉默如同细密的磨石,一点点磋磨着殿中压抑的氛围。
萧寓始终垂首跪地,姿态恭谨谦卑,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自责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