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的念头,第一次无比清晰、无比决绝的盘踞在心底。
原本他步步隐忍,层层铺垫,耐着性子放任局势蔓延,不过是想等户部所有党羽尽数浮出水面,等所有暗线、所有罪证彻底明晰,一举倾覆盘踞朝野数十年的毒瘤,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他顾念朝局初定,顾念新朝安稳,顾念动荡之后万民流离,故而一再克制,一再退让,甘愿承受心底煎熬,忍受深宫算计。
可如今,对方的手,已然肆无忌惮伸到了他的骨肉身上。
动他权位,动他朝局,动他人心,他皆可忍。
可动他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底线,绝无半分退让余地。
祝景珩薄唇微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自嘲般的苍凉与决绝。
世人本就将他视作暴君。
登基伊始,手段凌厉,不徇私情,杀伐果断,早已落得满朝非议、世人诟病。
既然早已是人人唾弃、人人畏惧的暴君,那他又何必再隐忍克制,何必再顾惜所谓君臣体面、朝野规矩、世人口舌?
他何苦为了一份虚名,委屈自己,亏欠至亲,任由恶人作祟,任由奸邪横行,任由旁人践踏他的底线,算计他的软肋?
世人骂他昏君也罢,暴君也罢,无情无义也罢,悖礼犯上也罢。
他不在乎了。
为了山河安稳,他隐忍数年,藏爱数年,克制数年,熬碎少年天真,藏尽眼底温柔,步步如履薄冰。
可换来的,是得寸进尺的算计,是肆无忌惮的谋害,是骨肉分离的折磨,是深宫叵测的人心。
既然温柔隐忍换不来安分守己,步步周全换不来岁月安稳。
那便不必再等,不必再忍,不必再层层铺垫、步步周旋。
他是帝王,本就掌生杀大权,本就可定善恶是非。
所谓礼法枷锁,所谓朝野制衡,所谓世人评价,从此皆可抛之脑后。
祝景珩抬眸,清冷眼底彻底褪去最后一丝温柔暖意,覆上彻骨的寒凉与杀伐。
林婉柔母女安然立于眼前,一派岁月静好、母慈子孝的假象,骗得过天下人,唯独骗不过他这个局中最痛、最清醒的人。
她赌他顾全大局,赌他新朝不稳不敢动她,赌他隐忍克制不会贸然收网。
那他便偏要如她所愿,做这无情暴君。
一朝收网,倾覆所有。
户部盘踞朝野的根深势力,林氏家族的滔天野心,深宫暗藏的所有阴诡,所有算计、所有罪孽、所有谋逆之心——
从此,尽数清算。
少年端坐帝位,孤身俯瞰殿中繁华假象。
无人知晓,这人人敬畏的暴君,心底藏着无人可懂的委屈。
他不过是想护住自己拼尽性命生下的孩子,守住自己隐忍数年的深情,求一份简简单单的安稳圆满而已。
可这深宫朝堂,这世俗礼法,从来容不下他的温柔,只配得上他的杀伐。
温柔隐忍无人惜,雷霆手段人人惧。
那从此,他便弃尽温柔,以暴君之名,清扫浊世,护他所爱。
风波将起,天网将落。
蛰伏多日的棋局,终于要迎来终局的清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