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柔光缱绻,温香袅袅萦绕一室,将外界所有杀伐阴诡尽数隔绝。
祝景珩垂着眸,修长的手指轻轻顺着潇潇细软的胎发,掌心贴着孩童温热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抚。他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哑温柔,一遍遍呢喃着细碎的安抚话语,褪去了帝王所有的冷戾与疏离,只剩为人父的柔软卑微。
怀中软糯的小小人儿,渐渐止住了委屈的啼哭,只剩偶尔一两声细碎的抽噎,小脸蛋通红,眼眶湿漉漉的,小小脑袋死死依偎在他心口,仿佛要将连日来潜藏心底的惶恐不安,尽数依托在这唯一安稳的怀抱里。
半月稚童,懵懂无知,却最是知冷暖、辨亲疏。
几日被隐匿偏殿、身处暗流杀机之中的惊惧,无人可诉,无人可依,唯有此刻贴着父皇温热的胸膛,听着熟悉安稳的心跳,才敢卸下所有紧绷,露出最脆弱的模样。
祝景珩心口又软又疼,酸涩层层堆叠,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眼底是无人窥见的疲惫与隐忍。人前他是杀伐决绝、不惧非议的暴君,冷眼布局、步步为营,将所有仇敌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在自己的骨肉面前,所有坚硬铠甲尽数碎裂,只剩满心的愧疚与心疼。
是他无能。
身居帝位,却护不住幼女岁岁安稳,只能让她小小年纪,便深陷深宫算计,陪着他一同隐忍煎熬,承受本不该属于她的风波与惶恐。
心绪翻涌间,他微微抬眼,视线穿透暖阁朦胧的光影,精准落定在窗边那片沉沉暗影之中。
他知晓他在。
从方才悄然现身,静静伫立旁观,无声凝望父女相拥的每一刻,他尽数知晓。
君臣相伴数年,明暗相依,生死同行,他们早已无需言语交流,一个眼神、一寸气息,便能读懂彼此所有的隐忍与心绪。
祝景珩的目光清淡温和,没有言语,没有指令,却藏着千言万语的疲惫、隐忍、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眼底方才哄慰稚童的温柔尽数褪去,悄然覆上一层和他如出一辙的、濒临失控的病态冷沉。
暗处伫立的萧寓,将帝王眼底所有情绪尽收眼底。
他看得见那人眼底的疲惫,看得见少年帝王硬生生压抑的疯戾,看得见他护女不得、隐忍多日、被反复磋磨的极致痛苦。
无需吩咐,无需传令。
祝景珩藏在温柔皮囊下的杀伐与疯狂,他最懂。
萧寓静默伫立片刻,覆着下半张脸的玄纹面具冷光暗沉,遮住了所有神色,只余一双丹凤眼,沉黑深邃,翻涌着凛冽刺骨的戾气。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
没有半分声响,玄色身影如墨色流影,悄然转身,彻底褪去暖阁这片唯一的温柔安稳,转瞬融入宫外沉沉夜色之中。
方才凝望温情的眼底温柔,寸寸冰封,荡然无存。
暖阁之内是万般温柔、寸寸心疼。
殿外千里,即刻便是修罗炼狱、血色杀伐。
影四依旧躬身值守,心神震撼未平,只望着骤然空无一人的暗影,心底愈发敬畏凛然。
头儿从不心软,从不姑息,但凡触及帝王分毫软肋、敢动潇潇半分心思者,从无活口。
此刻,皇城深处,肃穆阴森的刑审殿。
这里是大楚处置重犯、勘问谋逆的禁地,常年阴冷寒凉,煞气深重,青砖地面浸透无数血腥,空气里终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凛冽肃杀之气,寻常宫人侍卫途经此处,皆不敢驻足半分。
殿内烛火昏暗摇曳,光影错乱斑驳,将整座大殿衬得幽深可怖,死寂沉沉。
地面正中央,一道男人身影被粗重玄铁锁链死死缚住,四肢悬空紧绷,衣衫破碎狼狈,满身狼狈血污,正是连日来与林婉柔私通密谋、参与偷天换日、布下换婴毒局的宫外之人。
他浑身剧烈颤抖,面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惊恐血丝,浑身冷汗浸透,先前与林婉柔筹谋大局、妄图颠覆皇室的狂妄野心,早已在踏入这座刑审殿的一刻,彻底碎裂殆尽,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过瞬息之间,一道挺拔玄色身影踏风入殿。
萧寓缓步走入阴森大殿,身姿笔直冷冽,周身裹挟着暗夜最刺骨的寒凉戾气。
半脸面具隔绝了所有神情,只露出一双狭长丹凤眼,此刻眼底漆黑无光,没有半分情绪,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一片近乎扭曲的死寂与疯戾。
他抬手,指尖精准抽出腰间一柄薄刃匕首。
寒刃出鞘,嗡鸣轻响,雪亮刀锋在昏暗烛火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光,映得整座刑殿煞气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