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荒野上颠簸。
车厢外，雨下得像瓢泼一样，砸在油布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车厢内，盘武靠在堆满药渣的麻袋上。他紧紧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右臂的衣服早就烂没了，那条胳膊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暗金色裂纹。每一次马车颠簸，裂纹里就会渗出带着高温的黑血，滴在木板上，瞬间烫出一个焦黑的凹坑。
苏清婉跪坐在他旁边，脸色比纸还白。
她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在盘武右臂的皮肤上快速游走。血色符箓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成型，纯粹的灵韵之气顺着符箓强行灌进盘武的经脉，把那股狂躁的大帝法则往下压。
“咳......”
苏清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盘武的胸口。她整个人软倒在软垫上，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到极限了。”药老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几根银针。
药老吧唧了一下嘴，把两颗补气血的丹药塞进苏清婉嘴里。
“这女娃的灵韵之气被抽干了。少主，大帝臂骨的力量太霸道，这么硬压不是办法。你得找个地脉灵气充沛的地方，把它彻底炼化。”
盘武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压制住的右臂，暗金色的光芒被血符锁在骨头缝里，但那种随时会把身体撑爆的撕裂感并没有消失。
“老东西。”盘武在心里冷冷地喊了一声。
盘仓玄的虚影在意识海里浮现，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死人脸。
“别叫唤。吾早说过，你这凡人肉身承载不了大帝伟力。若不是这女娃的灵族血脉帮你兜底，你现在连骨灰都不剩了。”
盘武把那把断剑插在脚边。
“少废话。天庭派了三个结丹期去了巴山。我爹当年送进毒谷的盘古斧碎片，到底藏在哪？”
盘仓玄沉默了片刻。
“巴山地脉错综复杂，毒瘴遮天。吾只能感知到碎片的大致方位。到了那里，大帝臂骨自然会与碎片产生共鸣。”
“说了等于没说。”
盘武切断了和老鬼的联系。他这人最烦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尤其是这个把帝国玩崩的先祖。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
雨已经小了，天边泛起一层死灰色的鱼肚白。
马车已经跑了整整一夜，空气里那股水草的腥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甜腻的腐臭味。
“吁——！！”
赵烈在前面勒住缰绳。
马车猛地停下。
“盘兄弟，前面没路了。”赵烈粗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透着一股压抑的警惕。
盘武掀开门帘。
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山脉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惨绿色瘴气，像一个倒扣的大碗，把整座巴山死死罩在里面。
哪怕隔着几百步，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依然直往鼻子里钻。
路边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巴山界。
石碑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盘武跳下马车，脚踩在烂泥里。他走到尸体旁，用断剑挑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
银色铠甲，领口绣着北斗星宫的标志。
“是天庭的先遣队。”药老凑过来，浑浊的老眼盯着尸体发黑的脸颊。
药老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扎进尸体的脖颈。拔出来时，银针已经变成了漆黑色，针尖上还冒着微弱的白烟。
“好霸道的毒。”药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毒不简单。里面混了巴山特有的‘鬼见愁’，还加了修罗道的尸毒。中毒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经脉瞬间融化。这用毒的手法，是个疯子。”
盘武蹲下身，目光落在尸体旁边的一棵枯树上。
树干上有一道很不起眼的刻痕。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中间画着一条横线。
盘武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一秒。
他死死盯着那个刻痕，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剑柄上抠紧。木刺扎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怎么了？”赵烈拎着重锤走过来。
“暗号。”
盘武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爹当年教我的。这个记号的意思是......死局，勿入。”
十年前的那个大雪天。
玄帝的走狗把刀架在他父母的脖子上。他爹在被砍头前，拼死把一块染血的破布塞进他手里，布上画着的，就是这个记号。
盘武站起身。
他看着眼前被绿色瘴气笼罩的巴山，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天庭的结丹期统领已经进去了。他爹拼死护住的东西，现在随时可能落入那帮伪神的手里。
“吃解毒丹。进山。”
盘武没有废话。他从药老手里接过一颗黑乎乎的药丸，直接扔进嘴里。
苏清婉扶着车厢门框，强撑着站起来。
“我跟你们一起。”
盘武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连画个低阶符箓的力气都没有，进去就是送死。”
苏清婉扯出一个凄凉的笑。
“我留在外面，苏家和天庭的人找到我，一样是死。我宁愿死在毒瘴里。”
她咬破刚刚结痂的食指，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道隐匿符。
“我还能走。”
盘武没再拦她。他这人从来不劝想死的人。
四个人弃了马车，一头扎进惨绿色的瘴气中。
刚一踏入巴山地界，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呼吸变得困难，每次吸气，喉咙里都像吞了一把沙子。
药老的解毒丹只能勉强压制瘴气入体，但那种皮肤被轻微腐蚀的刺痛感依然无孔不入。
树林里死寂一片。